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璃亚跟着以尾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小兔子被她夹在胳膊底下,耳朵垂下来,一颠一颠的,沾了几滴雨水。以尾走在她旁边,伞朝她这边倾着,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衬衫的颜色比左边深了一块。
“我来拿吧。”以尾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
“不用,我可以的。”
以尾没有坚持。她们继续走,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璃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像在走一条看不见的线。
身边的大姐姐身上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璃亚的鼻子捕捉到了这个气味,距离越是靠近,这个气味就越加明显。
璃亚尽量克制住自己,去转移注意力。
“那个……”璃亚开口,声音有点小,“谢谢你帮我找到它。”
“没事。”以尾的声音很轻,像怕把雨声盖住,“掉在店门口了,还好没被别人捡走。”
璃亚把玻璃盒攥得更紧了一些。盒子很凉,贴着手心,但慢慢被捂热了。
“你叫什么名字?”以尾问。
“璃亚。玻璃的璃,亚洲的亚”
“璃亚。”以尾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然后她说,“我叫以尾。以为的以,尾巴的尾。”
璃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以前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妈妈总是会找话题,她只需要回答就好。现在妈妈不在了,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不太会聊天。
她们走了一段路,经过一棵大树,雨滴从叶子上落下来,砸在伞面上,咚的一声。以尾把伞往璃亚那边又倾了一点。
“你一个人来的吗?”以尾问。
“嗯。”
“从哪里来?”
“广州。”
以尾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她的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回到前面的路上。
“我妈妈……”璃亚停了一下,“我妈妈前段时间去世了。”
以尾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不仔细听察觉不到。她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她只是把伞又往璃亚那边倾了一点。
“所以我来深圳,找以前照顾我的老师。”
“找到了吗?”
璃亚摇了摇头。“不在了。她可能早就辞职了。”
以尾没有再问。她们走过一条斑马线,红灯在雨里变得模糊,黄光晕开一圈。以尾站在她左边,伞一直举着,手臂伸得很直。
“你住哪里?”璃亚问。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璃亚“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鞋尖。
“你一个人回深圳,不害怕吗?”以尾问。她的语气很平,不是那种刻意的关心,只是随口一问。
“害怕。”璃亚说,“但是我想回来看看。”
以尾没有说“你真勇敢”之类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说“我知道了”。
拐过弯,是小区。以尾在一栋楼前停下来,收了伞。雨水从伞面上滑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她对着屏幕扫脸,打开一楼的门,侧身让璃亚先进去。
楼道里很凉,墙上挂着跟人差不多大的壁画,上面画的都是山水画。脚步声很轻。璃亚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进了电梯。
“几楼?”璃亚问。
“三楼。”
璃亚吸了一口气,拎起行李箱。以尾回过头,伸手接住了箱子的另一边。
“一起。”
她们一人一边,把箱子抬上电梯。到了三楼,以尾打开门,先走进去,把灯打开。是那种暖白色的光,不刺眼。
“拖鞋在这里。”以尾说。
璃亚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客厅不大,东西不多,但很整齐。一张沙发,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还横着叠在上面。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味道,可能是熏香,也可能是洗衣液。
“进来吧。”以尾说。
璃亚迈进去,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小兔子放在箱子上。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就攥着裙摆。
“你先去洗个澡吧,你淋了雨。”以尾轻声的说道,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以尾给人的感觉是温柔中带着平静,用平静这个词形容不太贴切,倒不如说是有些冷淡。
“好、好的。”璃亚有些怕生,而且是第一次来陌生人的家里,难免会有一些紧张。
璃亚从行李箱里面拿出了自己的换洗衣服,她看了看以尾,此时她正站在阳台处看着外面的天气。下雨的时候听着雨滴答的声音很容易就静下心来。
古代就有很多文人墨客喜欢听雨声,也创作出了许多关于雨的诗句和文章。或许以尾就属于这类人。
璃亚看着以尾的背影,如果以尾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她那倾国倾城的相貌,那么第二印象就是她的长发了,她的头发很长,即使是扎着高马尾,头发的长度也快到大腿处了。
璃亚脑海里开始想象她把头发散下来的样子,发尾说不定把整个屁股都盖住了,清洗起来一定很麻烦。
以尾望着窗户边上的盆栽,她用食指轻轻触碰花朵,指法温柔。
璃亚就抱着衣服站着她的身后,看着她冷峻的侧脸,让人感觉寒气逼人,以尾在对待人的时候才会把藏在深处的温柔给拿出来,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的忧愁给展现出来,一个人静静的舔舐伤口,璃亚看着这种冷淡的脸,不禁有些出了神。
“浴室在你的左手边,毛巾可以用我的,粉色那条是擦身子和头发。换下来的衣服可以放在那个白色的篮子里。”以尾突然开口道,连头也没回,一直注视着花朵。好像她早就知道璃亚一直在默默的观察。
“好的……”璃亚把目光移了开来,只能在脑海中去回味刚刚那副场景。
拉开推门,璃亚脱下了衣服,径直走了进去。浴室被打扫的很干净,里面有个硕大的浴缸,旁边就是热水器。
璃亚注意到进门时的镜子,她杵在那里,走了过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上有灰尘,灰头土脸的。
小脸有些红,原来路上的人看自己都是因为自己脸上有东西嘛。
她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过多的去想,先是用热水器把身上的污垢冲洗干净,再浸入浴缸内。
浑身的疲惫顿时烟消云散,缓缓升起来的雾气让整个浴室都朦朦胧胧的。
她看着水中自己的身体,因为光的折射,自己的身体有些扭曲。
她伸出手来,水珠从手上滴落。
她脑海里不由的浮现出以尾大姐姐也在浴室里面洗澡,纤细的四肢,白里透红的皮肤,以及被水打湿的头发,此时正在滴水。
璃亚拍了拍自己的脸,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去想怎么龌龊的事情。或许是因为那种美的不太像话的脸吧,才会让自己浮想联翩。
她把半张脸浸没在水里,水上不断地冒出气泡。
璃亚洗完之后,把头发和身上的水给擦了干净。换上了衣服。
走出浴室,璃亚穿的衬衣,和白色的长裙,套上了个棕色外套,外套的袖子有些长,盖住了璃亚的手背。
以尾从厨房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璃亚接过来,双手捧着,水温透过杯子壁渗进手心。她喝了一小口,是温的,不烫。
“坐。”以尾指了指沙发。
璃亚坐下来,沙发很软,比她想象的要软。她陷进去一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围着它。怀里抱着小兔子。
以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太远。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在等璃亚缓过来。
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
“你一个人住吗?”璃亚问。
“嗯。”
“不害怕吗?”
以尾想了想。“习惯了。”
璃亚点了点头。她又喝了一口水,杯子里的水少了一小半。她看着杯子里剩下的水,水面映着灯,一晃一晃的。
“我妈妈以前也一个人住。”璃亚说,“后来她把我接走了,就不是一个人了。”
以尾没有说话。
“她身体不好。”璃亚的声音变小了,“生了很久的病。住院的时候,她养了一盆花。就是那个……”她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玻璃盒,“勿忘我。”
以尾的目光落在那簇蓝色的小花上,停了一会儿。
“她走的那天,是我生日。”璃亚说,“九月二号。”
以尾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璃亚低下头,“我想先找到实英姐姐。就是我说那个老师。”
“她叫什么?”
“实英。”
以尾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雨声小了一些,从哗哗的变成了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璃亚抬起头,看了一眼以尾。她靠在椅背上,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雨。灯光照在她脸上,轮廓很柔和。她不是在发呆,也不是在想什么,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雨的一部分。
“以尾姐姐。”璃亚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以尾转过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笑,只是很轻很淡地弯了一下,像风吹了一下水面。
“饿不饿?”她问。
璃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以尾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璃亚听见里面传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她坐在沙发上。窗外的雨声变小了,变成一种很远的、模糊的白噪音。她闻着空气里淡淡的薰衣草味,手心还留着杯子的温度。
厨房里传来以尾的声音,隔着半堵墙,有点闷闷的。
“甜点可以吗?”
“谢谢,我都可以。”
说完之后璃亚把下巴搁在小兔子的头顶,看着窗外的雨。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落下来,一根一根的,像谁在缝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实英姐姐,不知道今天晚上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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