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的雪，一下就是三个月。
苏念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过分秀气的面孔——眉毛不浓不淡，眼睛黑白分明，嘴唇薄薄的，若不是身形还算少年，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哪家的姑娘。
门外传来脚步声，父亲掀开草帘进来，肩上扛着个破布袋。
他把布袋往地上一倒，几块拇指大小的石头滚出来，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源。
村里人都认识这东西。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就能从过路的修士那里换一袋粗粮。若是运气好找到拳头大的，够一家人吃一整年。
但没人愿意去找。
北原的荒山深处，妖兽横行。进山的人，十个里能回来三个就算好的。
“今年的又涨了。”父亲指着那几块源，“要三块，咱们只有两块。”
苏念没吭声。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流寇。
每隔几个月，那些人就会来一次。骑着妖兽，带着兵器，把村里人赶到一起，挨家挨户搜。搜出来的源，大半被拿走，只留下够换几顿粮食的小块。
谁敢藏，房子就被烧，人被扔进山里喂妖兽。
这些流寇都是修行者，凡人在他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了看地上的源，又看了看苏念，欲言又止。
这种眼神苏念见过很多次。他小时候不懂，后来隐约明白了一点——母亲看他时，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在看一个本该不同的人。
“下个月我进山。”父亲突然说，“听说北边那片荒山新开了个口子，兴许能捡到漏。”
母亲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苏念知道她在想什么。进山的人，能回来的没几个。可不去，流寇下次来，拿不出足够的源，后果是一样的。
他低头继续添柴，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睛里。
父亲说过下个月进山。他去了。
母亲不放心，跟了去。
村里人说，那两口子这辈子没分开过，死也要死在一起。
苏念没见到尸体。矿洞塌得太彻底，连块衣角都没挖出来。村里人帮他立了个衣冠冢，埋的是父亲穿过的旧兽皮和母亲唯一的粗布衣裳。
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
村里人帮着把衣冠冢立起来那天，苏念站在坟前，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眶干得发疼，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连咽口水都费劲。
“回去吧。”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是隔壁的王二婶。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复杂——但这次好像多了点什么。
可怜。
日子还是要过。
村里人帮衬着，今天这家送把野菜，明天那家送块干肉，勉强饿不死。
但苏念知道，这撑不了多久。
王二婶来送东西的时候，看着他把那点野菜分成三顿吃，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二婶。”苏念忽然开口，“我能下矿吗？”
王二婶愣了愣，然后摇头。
“你那身子骨，”她上下打量他，“瘦成这样，力气还没我家十岁的大。下矿？矿洞里随便掉块石头就能把你砸死。”
苏念不说话了。
王二婶叹了口气：“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活着，等开春了，跟大伙儿一起去山外围挖野菜、捡柴火，总能活。”
她走了。
苏念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知道王二婶说的是实话。
村里下矿的都是什么人？都是最壮实的汉子，一顿能吃三碗饭，胳膊比他腿还粗。他们下矿都回不来几个，何况是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细，指节不明显，倒像姑娘家的手。
他忽然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喝酒喝多了，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说了句话。
“这双手，”父亲说，“就不该长在男人身上。”
苏念当时没听懂，现在终于明白了
马上又是流寇到来的日子。
雪还没化尽，地里的源还没攒够，他们就来了。这次不是七八个人，是黑压压一片，骑着妖兽，从山那边卷过来，蹄声震得村子都在抖。
村民们跪在路两边，头埋进雪里，没人敢抬。
苏念跪在人群里，低着头，盯着眼前化了一半的雪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他自己都看不清楚。
“今年的源呢？”
领头的不是上次那个小头目。是个更高更壮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斜到下巴，像是被什么妖兽挠过。
村长捧着木匣子跪上去，手抖得厉害。匣子里是村里人凑了三个月才攒下的源，指甲盖大小的十几块，还有两块拇指大的。
疤脸男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就这些？”
村长还没来得及说话，鞭子已经抽下来了。连着三鞭，村长倒在地上，血渗进雪里，红得刺眼。
“搜。”
那些人散开，踹开门，翻箱倒柜。哭声、求饶声、东西砸碎的声音混成一片。
苏念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流寇的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
“这个。”一个声音说，“你的源呢？”
苏念没动。
一只手伸过来，猛的抓住他的脖子，猛地往上一抬。
阳光刺进眼睛。他眯着眼，看见面前站着个人——不是疤脸男人，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穿着流寇的衣服，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在他看清苏念的脸之后，变了。
“哟。”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几息，回头喊：“老大，你来看看这个！”
几个人围过来。
苏念被捏着下巴，动弹不得。那些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这他妈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你看喉结，有一点点。”
“男的能长这样？”
有人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整张脸。
“呵。”那人退后一步，回头冲其他人笑，“你们来看，这比镇上窑子里的姑娘还水灵。”
笑声炸开。
“可惜是个带把的。”
“带把怎么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滚你妈的，要试你试。”
“别在这儿。”疤脸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回去慢慢玩。”
“行。”抓着他头发的那只手紧了紧，“走，跟爷走。”
苏念被拖着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