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头发拖走的。
那种疼不是鞭子抽下来的尖锐,而是整片头皮被撕扯的钝痛。流寇骑在妖兽上,一手攥着他的发髻,像拖着个破烂麻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雪沫子灌进衣领,灌进袖口,冰得他浑身发僵。但他没叫。一声都没叫。
村里的老人说过,北原的狼吃羊的时候,羊叫得越惨,狼吃得越慢。
他闭着眼,听见身后流寇们在笑。
“就这?”
“看着就是个娘们儿相。”
“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硬骨头。”
笑声越来越近,有人踢他腰,有人拿刀背拍他的脸。
苏念还是没睁眼。
他的手指抠进雪地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在雪上留下几道淡淡的红色。
苏念睁开眼。
他看见那些人的脸。看见他们骑的妖兽嘴里呼出的白气。看见雪地上自己的血。
然后他动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股力量从身体里冲出来,灌进四肢百骸。他猛地一挣——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一绺头发生生从根上断裂,留在流寇手里。
他摔在地上,连滚两圈,爬起来就跑。
“妈的!”流寇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给老子追!”
苏念在跑。
脚下是雪,是冰,是碎石,他踩不稳,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只有自己的心跳。
跑,跑,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前面突然没路了。
悬崖。下面是江。
北原的江,这个季节不会冻。江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只有浪头拍在崖壁上,溅起白色的沫子。
苏念站在崖边,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流寇们没追上来。
他们停在十几丈外,骑着妖兽,慢悠悠地靠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
“跳啊,有本事跳啊。”
“这水下去,捞都捞不着,冻也冻死了。”
他们在笑。
没人真的追。没人真的急。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场戏。一个丫头脸的小崽子,被逼到悬崖边,除了跪下来求饶,还能怎样?
苏念看着他们。
风把他的头发吹散,断掉的那一缕参差不齐地贴在脸上。雪沫子落在他睫毛上,没融化。
他的脸太白了。白得不像常年吃粗粮的农家孩子,白得像是从没被北原的风雪真正伤过。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冻得发紫,却仍是薄薄的、秀气的形状。断发贴在脸颊上,凌乱,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更不像个该活在这里的人。
村里人私下说过,这孩子投错了胎,该是富贵人家的姑娘。
他没信过。
此刻他站在崖边,忽然想,也许他们是对的。
也许他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苏念转过身。
风从崖底吹上来,把他散乱的头发吹起,断掉的那一绺贴在脸上,像是雪地里划出的一道伤。
他看了一眼那些流寇。
他们在笑。
他们永远在笑。
苏念想,他这辈子听过最多的声音,就是笑。流寇的笑,村里人的窃笑,父母偶尔的苦笑。没有人真正对他说过什么。没有人真正看过他。
他看着崖下的江水。黑的,深的,看不见底。浪头拍在崖壁上,溅起白色的沫子,落下去,再溅起来,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苏念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想,也许是父亲,也许是母亲,也许是他自己。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没有犹豫。
没有回头。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像刀子。他睁着眼,看着崖壁飞速向上退去——不对,是他自己在飞速下落。
太快了。
快到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灰色的岩石在眼前一晃而过。
然后,他的手臂撞上了什么。
一块突出的岩石。
锋利的边缘从小臂外侧划过,划开衣袖,划开皮肉,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涌出来。
在她还没感觉到疼的时候,血就已经被风吹散,在空中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疼意后知后觉地袭来。
苏念咬着牙,没叫出声。他看着那条红线往下飘——比她落得还慢,飘飘摇摇,落在崖壁上一块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凹陷很普通,和周围千千万万的岩石裂缝没什么两样。
当血落在上面的瞬间,凹陷深处亮了一下。
极淡的金光,一闪即逝。
苏念没看见。
他继续往下落,落向崖底那片黑沉沉的江水。
江水冰冷刺骨。他落进去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模糊。耳边全是水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沉得很深,很深——
然后,一股力量从江底涌上来。
不是拉扯,是托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苏念没力气挣扎。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带着她,穿过黑暗的江水,穿过冰冷的岩壁——是的,穿过岩壁。她能感觉到岩石擦过身体的感觉,却没有撞上去的疼痛。像是那些岩石只是幻影,只是水里的倒影。
然后,他停了下来。
身下是硬的、凉的、光滑的。
苏念睁开眼睛。
一线光从头顶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躺在巨大的、光滑的石头上,浑身湿透,浑身是伤。
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血沿着手臂流下来,滴在石头上,顺着光滑的表面淌。
苏念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周围有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
那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在他昏过去的那一瞬间,黑暗中亮起了微弱的光。
那光从岩石边缘透出来,照在他身上。他浑身是血,衣裳破烂,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但他躺在那里,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还在继续。
光越来越亮。
照亮了岩石的全貌——那是一块巨大的、平整的石头,表面光滑得像镜面。
照亮了岩石边缘放着的东西——几卷薄如纸、硬如铁的仙金,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灿烂神霞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