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域在东荒的一片赤色荒原上。
远远看去,那片地域像是被血染过,大地龟裂,寸草不生。虚空中飘浮着各种颜色的火焰——最外层是橙色,往里是红色,再往里是紫色、白色、黑色,一层一层,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排列过。最深处隐约可见九色光芒流转,那是第九层,传说中连圣兵都能炼化的地方。
苏念站在火域最外层,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她的青色道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白纱斗笠被吹得微微晃动。
她迈步走进橙色火焰中。
那些火焰舔舐着她的道袍,却被一层薄薄的青色法力挡在外面。先天道胎的法力与天地大道共鸣,火焰到了她身前三尺便自动分开,像是水流遇见了石头。
她的目标是第六层。
紫气东来。
这是火域中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前面五层的火焰虽然凶猛烈,但化龙境的修士勉强还能承受。第六层不一样——这里的紫色火焰连仙台秘境的大人物都能烧成灰烬,是专门用来炼器的宝地。一般人根本进不来,进来了也活不了。
苏念在第五层与第六层的交界处停下。前方是一片紫色的雾海,雾气飘渺朦胧,贵不可言。这种颜色本是吉祥的征兆,但在这里,它代表了极致的恐怖。
她从苦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仙金。薄如纸,硬如铁,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这是灵宝天尊当年用来雕刻阵纹的仙金之一,上面的大帝阵纹历经数十万年而不朽。
苏念将其展开,以法力催动,金色的光芒从仙金表面亮起,阵纹如活物般游动,在她身前三尺处交织成一道金色的屏障。
帝阵。
苏念迈步走进紫色雾海中。
那些紫色雾丝触到金色屏障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向两侧退散。大帝级别的阵纹,不是区区第六层的火焰能撼动的。苏念在紫雾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周围那些能烧死大人物的火焰,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选了一片石林停下,这里的紫雾比别处稀薄一些,相对宁静。苏念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坐下,将仙金展开放在膝前,金色屏障笼罩方圆丈许,将紫雾隔绝在外。
然后她开始引火,这是炼器的关键——器必须要在体内炼成,如此才能与身相融相合,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她从金色屏障的边缘探出一缕法力,小心地剥离了一丝紫色雾丝。
那丝紫气被法力裹着,穿过屏障,来到她面前。它在法力中跳动,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像是在灼烧她的神力。苏念能感觉到那丝紫气中蕴含的火能——仅仅一丝,就足以洞穿道宫修士的法器。
她将其引到指尖。
紫色雾丝触到皮肤的瞬间,一阵温热传来。不是灼烫,而是一种深层的、渗透性的热,像是温水渗进了骨头缝里。苏念运转灵宝经中的法门,将那丝紫气引入体内,沿着经脉一路下行,最终沉入苦海。
苦海中,打神石遗蜕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灰白色的石头,脸盆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苏念将那一丝紫气引向它,紫气触到石头的瞬间,那些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有用。
苏念加大了引火的力度。两丝、三丝、十丝、数十丝——紫色雾丝从金色屏障外不断被剥离,被法力裹着,被引入体内,沉入苦海,缠绕在打神石遗蜕周围。那些紫气在石头上跳跃、燃烧、渗透,发出“噼啪”的声响。
石头的表面开始软化,那些禁锢着它的杂质被紫火一点点地烧掉,露出了里面真正的材质。
她开始同时引动数十缕紫气。苦海中紫焰熊熊,将打神石遗蜕完全包裹。石头的体积开始缩小——从脸盆大小变成西瓜大小,又从西瓜大小变成拳头大小。每缩小一圈,它的重量就重一分,颜色就深一分。
后来苏念不再满足于引火。她起身,走向紫雾更浓的地方。
那里的紫色雾丝浓郁得像化不开的液体,地上有几摊人形灰烬——那是曾经来此炼器的大人物,没撑住,化成了灰。
苏念在那些人形灰烬旁盘膝坐下。帝阵的金色屏障在浓郁的紫雾中微微震颤,但依然稳固。她开始疯狂地吸纳紫火,成片成片地往苦海中引。
苦海里,紫焰已经聚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球,将打神石遗蜕完全吞没。那些紫火在打神石遗蜕表面跳跃、灼烧、渗透,发出“铿锵”之音,像是在打铁,又像是在锤炼某种坚不可摧的神铁。
不再是灰白色的顽石,而是像是由光凝聚而成的物质。它在紫火中沉浮,不断地变化形状——时而拉长,时而压扁,时而扭曲,时而舒展。那些细密的纹路变成了金色的丝线,像是一条条小龙。
她闭上眼,心中浮现出一方大印的形象。四四方方,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但那种朴拙之中,蕴含着一种镇压万古的力量感。
她以心锤炼,以神锻造,精神高度集中,紫火燃烧,青色物质在火焰中不断变形,向大印的形状演化。
一日、两日、三日……
铿锵之音不绝于耳,从她的苦海中传出,在石林中回荡。那些声音像是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但更加清脆,更加悠远。
四四方方,拳头大小,通体呈淡青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柄,没有钮,就是一个最简单的立方体。但那种沉重感——仅仅是悬浮在苦海上空,就让整片苦海都微微下沉。
苏念没有停。粗胚只是开始,她要的是真正的器。
她继续引火,继续锤炼。紫火的温度不够了,她开始往第七层走。第七层是白色火焰,温度比紫火高出数倍。她引了一部分白色火焰入体,与紫火融合,继续锤炼大印。
白色火焰入体的瞬间,她的苦海猛地一震。那种温度太可怕了,连她的先天道胎法力都差点没压住。青色的苦海翻涌起来,卷起滔天大浪,将白色火焰与紫火一起包裹住,不让它们外泄。
紫白两色的火焰在苦海中熊熊燃烧,不断锤炼那方大印。
铿锵之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大印的表面开始出现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在火焰的锤炼中自然生出的。那些纹路与打神石遗蜕本身的纹路一脉相承,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是年轮,又像是水波。
大印在火焰中不断旋转,表面的纹路越来越深,越来越密。那些金色的丝线在青色的材质中游走,最终汇聚到大印的底部,交织成一个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不是苏念刻上去的,而是打神石遗蜕本身的道则。打神石——一粒尘可填海——这种神石的先天道则,在火域的锤炼下终于显化了出来。
苦海上空,一方大印静静悬浮。
四四方方,朴实无华,通体呈乳白色,是一种纯净的、温润的、像是由月光凝聚而成的白色。那种白不刺眼,不张扬,却让人不敢直视。它悬浮在那里,就像一座山悬在头顶,不怒自威。
大印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是水的涟漪。底部那个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时隐时现。
她伸出手,大印从苦海中飞出,落在她掌心。
沉。
这是她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普通的沉,是那种一座山压在掌心的沉。她的手臂微微下沉,先天道胎的法力自动运转,才稳住了它。
苏念掂了掂,感受着那份重量。打神石遗蜕被她炼化之后,这种重量完全受她掌控——她可以让它轻如鸿毛,也可以让它重如泰山。此刻她没有刻意控制,大印保持着打神石遗蜕本身的重量。
她站起身来,将大印托在掌心,走出火域。
苏念在火域边缘停下,将大印举起。
月光落在大印上,乳白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催动法力,大印从掌心飞起,悬在半空——然后她松开了对重量的控制。
“轰!”
大印落下,
大地剧烈震动,以落点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面同时下沉三尺。龟裂的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被震得飞起,在空中就被那股沉重的气息压成了齑粉。百丈之外,火域第一层的橙色火焰被震得熄灭了整整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燃起。
苏念伸手,大印飞回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方乳白色的大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不枉她在火域待了整整一个月。这方大印的威力,远超她的预期。
不需要任何花哨的秘术,不需要任何复杂的操作。就是砸。打神石遗蜕本身的重量足以碾压一切
苏念将大印收回苦海,转身离去。
月光下,那道青色身影渐渐远去,白纱斗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