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回到北域的时候,正是深秋。
神城的梧桐叶落尽了,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打在青石墙上,沙沙作响。她从城门进来的时候,没人认出她。
青色道袍,白纱斗笠,身姿窈窕如柳,步伐却不带一丝烟火气。她走得很慢,像是在看这座城的秋色,又像是在听什么消息。
消息不用听。整座城都在说。
“圣体完了。”
“不足半年的命,绝代神王都救不了。”
“大道伤,听说过没有?天地大道割裂的生命本源,神药都救不回来。”
苏念在街边停下,买了一碗热茶。茶汤浑浊,有一股粗劣的苦味。她端在手里,没喝,白纱下的眉眼纹丝不动。
卖茶的老翁絮絮叨叨:“姑娘是外来的吧?也是来看那圣体笑话的?啧啧,前些日子威风得很,圣子们都绕着走。现在呢?门可罗雀。这世道啊……”
苏念放下茶碗,放下一块碎源,起身走了。
老翁在后面喊:“姑娘,茶还没喝呢!”
她来找叶凡,是算了一笔账。
先天道胎证道成帝,是早有先例的事。她有灵宝天尊的传承,有打神印,有帝阵仙金,有真凰不死药的残余药力在体内沉眠。给她时间,大帝可期。
但大帝之后呢?
古之大帝,哪个不是孤零零地立在绝巅,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老去、死去,最后只剩自己,守着一段无人可说的往事。
她不要那样。
她要有人陪着她,一直陪到岁月尽头。
大成圣体。可与大帝争锋,可与天地同寿。
叶凡就是那个人,所以她来了。
她找到叶凡的时候,是深夜。
庞博和黑皇出去了,李黑水和涂飞也出去了。他们都去想办法找续命的东西。冷清的院子里只有叶凡一个人,坐在石桌旁,对着月光咳血。
血落在白色的衣襟上,殷红里带着淡淡的金色,触目惊心。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青色道袍,白纱斗笠。那道身影站在院门口,月光把她照得有些虚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是你。”叶凡有些意外。
叶凡靠在石椅上,又咳出一口血。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染红了衣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擦去血迹,仰头望着星空,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只剩半年可活——不,也许连半年都没有。
这些天他见惯了世态炎凉。前几日还热情备至的人,如今避之不及。风族的联姻不了了之,各大势力的门庭再无人登门。冷言冷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这秋夜的寒风,刺骨而真实。
“仙子听说了吧。”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圣体大道伤,活不过半年。你若为九秘而来,恐怕要失望了。”
苏念没答话。她走进来,在石桌对面坐下,隔着白纱看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丽城地宫,他在混沌石的压力下顶鼎前行,果决狠辣,一人镇压三大圣子。
“你的伤,”苏念开口,声音淡淡的,“让我看看。”
叶凡愣了一下。他们之间并不算熟——一面之缘,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她留下玉简说“若要寻九秘可以找我”,他还没用上。
“大道伤,神王都治不了。”叶凡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苏念没理他。她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叶凡下意识想缩手,但她指尖微凉,触感柔软,让他顿了一下。
然后一股温热的法力从她指尖渗进来,沿着经脉游走,探入他的身体深处。那股法力很柔和,像温水漫过沙地,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一个角落。
她“看见”了他的伤。
生命本源被割裂了,像一块被刀切开的玉,裂痕从中心向外蔓延,虽然还没有碎,但已经撑不了多久。那些裂痕上有一种她熟悉的气息——天地大道的痕迹。
先天道胎对大道气息最是敏感。她闭着眼,眉头微蹙,细细地探查那些裂痕的走向、深浅、纹理。
叶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她的法力在他体内游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一个人在翻阅他的身体,每一寸经脉、每一处本源都被她看透了。
她的法力很纯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道韵,所过之处,那些裂痕边缘的大道气息竟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吸引。
过了很久,苏念松开手。
“我能治你的伤。”
叶凡猛地抬头。
月光落在苏念的白纱斗笠上,她的脸隐在薄纱之后,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不死药。”她说,“我吃过真凰不死药。药力没有完全吸收,化成了图腾,封在我背上。”
她转过身去。
月光照亮了她的背影。青色道袍的后背处,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淡的金色,像是被云层遮住的月光,朦朦胧胧。
苏念的声音传来,平静如水,“真凰不死药的精华都封在里面。可以治好你的大道伤。”
叶凡盯着那道隐约的金光,心跳骤然加速。不死药——那是连绝代神王都束手无策时唯一提及过的希望。青帝之心、不死神药,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不敢奢望。可现在,一份活生生的不死药力就在他面前。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条件呢?”叶凡问。
修行路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与苏念不过一面之缘,她不可能平白无故拿出不死药力。
“唯有大成圣体可以与大帝共存。若我证道成帝,举世之间,唯有大成圣体能随我长存万年。”
“我要你为我护道。”
叶凡怔了一下。
他设想过很多条件——要他去取某样东西,要他帮她对付某个敌人,甚至要他立下什么天道誓言。他没想到会是这个。
“大成圣体?”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我现在连半年都活不过。”
“所以我来救你。”苏念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治好了,你继续修行。荒古圣体打破诅咒之后,修行路上没有瓶颈。圣体大成,是迟早的事。”
“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
叶凡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隐在白纱后面,看不清表情,但那种语气不像是安慰,也不像是鼓励。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天是蓝的,水是流的,荒古圣体一定能大成。
“好。”叶凡说,“如果我活下来,如果我真的能走到那一步——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大成。修行路上变数太多,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我知道。”苏念说。
叶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黑皇有时候那种“老子什么都知道”的语气,但苏念说出来,却让人生不出反感。
“那就这么定了。”叶凡伸出手,“击掌为誓?”
苏念低头看了一眼他伸过来的手掌,没有动。
“不需要。”她说,“你的承诺就够了。”
叶凡收回手,没有追问。修行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些东西比誓言更有约束力——比如一个人的品格。他在北斗这些年,见过太多背信弃义的人,也见过一诺千金的人。他看得出来,苏念是后者。
或者说,他愿意相信她是后者。
“现在就开始。”苏念站起身来,“去你屋里,外面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