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走后,院子安静下来。
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石桌上那碗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苏念来过的痕迹,只有门框上被她扶过的那块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叶凡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他想起她说“你的伤好了”时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好像把不死药最后的药力全部给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低头咳了一声。胸口那个从受伤以来就一直堵着的东西,消失了。呼吸顺畅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叶子!”
院门被推开,庞博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李黑水和涂飞。三个人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起来了?”庞博皱眉,上下打量他,“不是让你躺着吗?我和黑皇去了妖族——”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李黑水也停下脚步,盯着叶凡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庞博。两个人的眼神碰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叶凡的脸色不对。
没有病态的苍白,而是正常的、健康的、有血色的。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脸上,嘴唇不白了,眼窝不凹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重新灌满了。
“你……”庞博的声音有点抖。
叶凡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人来找我。”
“谁?”三个人同时问。
“丽城地宫那个。”叶凡说,“先天道胎,灵宝传人,从中州祖脉取走龙髓的那个。”
李黑水倒吸一口凉气:“那个青衣女子?她来找你做什么?”
叶凡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握了握拳。金色的血气从掌心涌出来,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在月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庞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步冲上去,抓住叶凡的手腕,法力探进去——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大道伤……没了?”他的声音像是在梦里。
“没了。”叶凡说。
“怎么可能?!”李黑水也冲上来,“神王都说治不了,不死药都不一定有用——”
“她有不死药。”叶凡打断他,“真凰不死药。药力封在她体内的图腾里,她全部给了我。”
院子里安静了。
庞博松开手,退后一步,盯着叶凡看了很久。然后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天,半天没说话。
李黑水和涂飞也愣住了。他们这些天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碰了多少钉子——十三大寇那边没办法,妖族那边没办法,连姜家都说无能为力。
他们都快绝望了。
结果叶凡告诉他们,伤好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女子,把不死药最后的药力全部给了他。
“她……图什么?”涂飞终于问出这句话。
叶凡沉默了一下:“大成圣体可与大帝共存万古。若她证道成帝,需要一个人陪她走到最后。”
“就这个?”
“就这个。”
涂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李黑水也沉默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一时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庞博忽然站起来:“不管她图什么,这恩情太大了。不死药啊——古之大帝都要用它续命的东西,她说给就给了。”
叶凡点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还?”
“圣体大成,然后兑现承诺。”
“就这样?”庞博看着他。
叶凡没回答。他想起苏念扶住门框时颤抖的指尖,想起她系扣子时发抖的手指。
“不只是承诺。”他最终说了一句。
庞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声狗叫。
“汪!”
黑皇从门外窜进来,它一进院子就停下来,鼻尖抽动,四处乱嗅。
“怎么了?”叶凡问。
黑皇没理他。它围着叶凡转了两圈,鼻子几乎贴到他身上,从上闻到下,从左闻到右。然后它猛地抬起头,两只狗眼瞪得溜圆。
“不死药?!”它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身上有不死药的味道!真凰不死药!谁给你的?!”
“一个朋友。”叶凡说。
“朋友?什么朋友?”黑皇急得直转圈,“不死药啊!那可是不死药!古之大帝都要抢破头的东西!谁这么大手笔?!”
“先天道胎”
庞博在旁边说。
黑皇突然停住了。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月光照在它黑色的狗毛上,那双眼睛里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狂喜。
“先天道胎?”它的声音在发抖,“你说先天道胎?”
“对。”
黑皇猛地转过头,盯着叶凡。
“小子。”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几乎要炸开的激动。
“你是荒古圣体。她是先天道胎。”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黑皇跳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它激动得在原地转圈,尾巴竖得笔直,嘴里念念有词。叶凡从来没见这只狗这么失态过。
“无始大帝!”黑皇终于喊出来,“无始大帝的父母就是荒古圣体与先天道胎!”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
庞博、李黑水、涂飞同时看向叶凡。叶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微微握紧了。
“对!”黑皇冲到他面前,两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
“无始大帝的父亲是荒古圣体,母亲是先天道胎!这种组合,天地间最契合的道侣!圣体道胎联手,可证无上大道!”
它越说越激动,尾巴摇得像风车。
“你知不知道无始大帝有多强?古今第一!压得万族抬不起头!一个人震慑整个太古!为什么?因为他是圣体道胎的结合!两种体质在他一个人身上融汇了!”
“现在——”黑皇的眼睛亮得吓人,“你是圣体,她是道胎。你们两个如果能——”
“能什么?”叶凡打断它。
“能结为道侣啊!”黑皇脱口而出。
“将来生个孩子,那就是第二个无始大帝!”
“闭嘴。”叶凡说。
“我偏不!”黑皇跳起来,“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机缘吗?无始大帝的传承、无始大帝的帝兵、无始大帝留下的那些东西——都需要圣体道胎才能开启!你们两个在一起,就是一把钥匙!”
“我说了闭嘴。”
黑皇终于闭嘴了。但它那双眼睛还在发光,盯着叶凡,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珍宝。
庞博在旁边看戏,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
李黑水和涂飞也笑了。三个人笑成一团,笑得前仰后合。
“笑什么笑!”黑皇冲他们龇牙。
“没、没什么……”庞博捂着肚子,“就是觉得,这只狗比你急多了。”
叶凡瞪了他一眼。
庞博止住笑,但眼睛里还是带着笑意:“说真的,叶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人家姑娘把不死药都给你了。你就‘兑现承诺’就完了?”
叶凡没说话。
庞博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
“我不是开玩笑。不死药啊,叶子。这不是什么小恩小惠。她图你大成圣体陪她万年,可她怎么知道你一定能大成?万一你半路死了呢?万一你证道失败了呢?万一你被哪个圣地围杀了呢?”
叶凡沉默。
“她这是在赌。”庞博说,“把不死药押在你身上,赌你能大成。这份信任——”
“我知道。”叶凡打断他。
庞博点点头,不再说了。
黑皇蹲在地上,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它在想什么,谁都不知道。但那只狗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小子。”黑皇忽然开口,“那个苏念,她现在在哪?”
“走了。”叶凡说。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
黑皇站起来,在院子里踱步,尾巴拖在地上,时不时摇一下。
“圣体道胎……”它自言自语,“无始大帝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如果能找到她的下落……”
“你别乱来。”叶凡警告它。
“本皇什么时候乱来过?”黑皇一脸无辜。
庞博在旁边嘀咕:“你什么时候没乱来过?”
黑皇假装没听见,继续踱步。它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在盘算什么了不得的计划。
“小子。”它忽然停下来,“她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玉简、信物、联络方式?”
叶凡犹豫了一下:“她留过一枚玉简。说若要寻九秘,可以找她。”
黑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黑皇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想啊,先天道胎这种体质,万古罕见。你要是能跟她多接触接触,说不定——”
“你是不是又想说什么结为道侣之类的话?”
黑皇讪讪地闭上嘴,但那双眼睛还在发光。
庞博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先让叶子休息。他伤刚好,别折腾了。”
黑皇还想说什么,被庞博一把拽住。
“走了走了。”庞博拖着黑皇往外走,“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黑皇被他拖着,嘴里还在嘀咕:“圣体道胎啊……无始大帝啊……这小子命也太好了……”
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巷子尽头。
李黑水和涂飞对视一眼,也站起来告辞。
“好好休息。”李黑水拍了拍叶凡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伤好了就是天大的喜事。其他的事,慢慢来。”
叶凡点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还是那个月光,石桌上那碗凉透的茶还在。
叶凡坐回石凳上,仰头看天。
他想起黑皇说的那些话——无始大帝的父母是圣体道胎,圣体道胎联手可证无上大道。
他不信命。从荒古禁地出来那天起,他就不信命。
但有些事情,好像真的说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不再苍白,金色的血气在掌心流转,比受伤之前更加旺盛。不死药的药力在他体内奔涌,温热的、有力的。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神王的下落、小囡囡的线索、九秘的踪迹——还有那个把不死药全部给了他的人。
“不只是承诺。”他对庞博说过这句话。
那是真的。
巷子另一头,黑皇趴在墙头上,盯着叶凡的院子,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光。
“想什么呢?”庞博在下面喊它。
“本皇在想,怎么让那小子跟那个道胎姑娘多待一会儿。”黑皇头也不回地说。
庞博无语:“你能不能别整天想这些?”
“你懂什么!”黑皇从墙头上跳下来,尾巴竖得笔直,“圣体道胎的组合,万古难遇!无始大帝当年留下的那些东西,只有这两种体质的人联手才能开启!这是天大的机缘!”
“那也不用——”
“而且你想啊。”黑皇压低声音,“那姑娘把不死药都给他了。这是什么交情?这种机会不抓住,那小子就是个傻子!”
庞博揉了揉额头:“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黑皇的眼睛更亮了。
“行了行了。”庞博打断它,“八字还没一撇呢。”
黑皇蹲在墙头上,看着他走远,然后又转过头,盯着叶凡的院子。
月光下,那只黑狗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盘算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圣体道胎……”它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无始大帝的传承……紫山里的那些东西……还有那条路……”
它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