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 近地轨道,O5-3私人空天舰“家园号”(Ark-03)下层,战术投射准备区“静默港”。
与O5-3谈话后的深夜(舰内模拟周期),“透镜”完成当日最后一次例行系统检查与生命体征远程确认后约一小时。
“静默港”并非正式的机库或港口,而是一个位于“家园号”腹部的、相对隐蔽的战术模块区域。这里通常存放着数架用于紧急人员投送、物资补给或特种侦察的小型高速穿梭艇,以及配套的维生、导航和匿踪系统。区域权限极高,正常情况下,只有O5-3本人及其直接指挥的“红右手”核心小队有资格进入。
此刻,这片被幽蓝色备用照明笼罩的区域,却迎来了一位小小的、计划外的“访客”。
小白站在一架流线型、涂着哑光深灰色涂装的轻型突击穿梭艇旁。这艘穿梭艇型号为“信天翁-7”,以极高的机动性、优秀的匿踪性能和强大的短途跃迁能力著称,是O5-3为应对极端情况预留的快速反应载具之一。艇身仅比一辆大型地面车辆略大,但内部挤满了精密设备,最多可搭载两名乘员(或一名乘员及有限物资)。
小白没有穿任何防护服或宇航装备。她身上依旧是那套简单的白色睡裙,外面仓促套了一件从“家园号”生活区应急储物柜里找到的、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银灰色基金会技术员外套。外套的袖子挽了好几道,下摆几乎拖到她的膝盖。赤着的脚上沾了些从通道带来的细微金属尘屑。
她怀里紧紧抱着小红。小狐狸似乎感受到了即将发生的不寻常事件,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对小主人的绝对信任,它把小脑袋埋在小白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琥珀色眼睛。SCP-999把自己压缩成篮球大小的一团,紧紧贴在小白的后腰位置,像一颗温暖的、橙黄色的背包,持续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愉悦波动,试图驱散小白周身弥漫的紧张与决绝。
她的计划简单,疯狂,且漏洞百出,但却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符合682那番“教导”的行动路径。
首先,她需要一艘能离开“家园号”、并且能进行一定程度星际航行的载具。“信天翁-7”是她过去一个月“探索”时偶然发现并默默记下的。这艘船看起来最小,操作界面似乎也相对“简单”(以她的标准),而且停放的位置最靠近一个较少使用的检修通道入口。
其次,她需要知道去哪里。O5-3的光幕上那些快速滚动的数据和星图,她并非完全看不懂。一个月来,在孤独和焦虑的驱使下,她偷偷观察、记忆,甚至凭着狐狸与生俱来的方向感和空间记忆力,硬生生拼凑出了一副模糊的“星空寻踪图”。她记得那片被反复高亮、标记着危险符号的南太平洋区域坐标。她记得那些闪烁的、代表“最后已知信号”、“异常干扰边界”、“疑似活动区域”的光点。虽然不懂复杂的导航计算,但她相信,只要把船开到那片“星星看起来不太一样”的地方,她总能“感觉”到什么——对恶意的感觉,对妈妈可能残留的气息的感觉,或者……对毁灭的预感。
最后,她需要“启动”这艘船,并离开。“家园号”内部系统的复杂权限在她面前并非完全不可逾越。O5-3给予她的高级通行权限(本意是保护)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后门。而她在“晨曦之庭”后期觉醒的、对“规则”和“系统”的微弱感知与影响力,在极度专注和强烈意愿的驱动下,似乎能对某些简单的机械指令和电子锁产生模糊的干扰或“请求通过”的效果。这不足以让她破解核心安全协议,但或许……足以让她懵懵懂懂地“请求”这艘休眠中的穿梭艇,“帮她一个忙”。
至于如何在太空中生存,如何应对可能的追击,如何找到并面对混沌分裂者……这些问题如同遥远的噪音,被她强行屏蔽在意识之外。此刻占据她全部思维的,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去妈妈可能在的地方,做点什么。
淡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专注。她伸出没有抱小红的那只手,掌心轻轻贴在了“信天翁-7”冰凉的舱门识别面板上。并非标准的权限验证动作,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全部意志力的“恳求”与“命令”。
“请……” 她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静默港”中几不可闻,“……开门。带我去……找妈妈。”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着妈妈引导她感知力量时的感觉,回想着682那充满恶意的低语,回想着雪姐姐眼中深藏的无力……所有的情绪——思念、愤怒、无助、决绝——混杂在一起,化作一股微弱却异常执拗的、淡金色的精神波动,顺着她的掌心,流淌进识别面板深处。
一秒,两秒……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的解锁声响起。
厚重的复合装甲舱门,向外滑开了尺许,露出内部狭窄但功能齐备的驾驶舱。主控屏幕和各类指示灯次第亮起,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芒,系统自检的轻微嗡鸣声开始回荡。
成功了?!
小白的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更深的恐惧。她来不及多想,抱着小红,侧身挤进了开启的舱门。999蠕动了一下,也顺利跟了进来,把自己固定在副驾驶座椅后面一个相对宽敞的角落。
舱内空间逼仄,充斥着冰冷的金属和聚合物的气味。主驾驶座椅对她来说太大,但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将小红放在自己腿上。面前是复杂的控制台,无数的按钮、旋钮、全息投影界面闪烁着陌生的符号和读数。她完全看不懂。
但这没关系。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是两只手,都按在了似乎是最主要的控制界面上——那是一个显示着星图和舰外实景的复合屏幕。
“带我去……” 她闭上眼睛,将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坐标区域,那片被O5-3标记为“危险”、“未知”、“妈妈最后消失之处”的星空,连同自己全部“要去找妈妈”的强烈意愿,毫无保留地、近乎粗暴地“灌注”进去。
“去那里!现在!”
“信天翁-7”的引擎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从待机状态进入预热。固定支架自动解锁。舱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锁死。舱内气压稳定,温度调节系统启动。
穿梭艇的初级AI似乎被这极其不规范、却蕴含着某种高层次意志的“指令”弄糊涂了,但它识别出了“离开家园号”和“前往预设坐标区域(源自小白模糊意念投射)”的核心要求。在权限逻辑混乱(小白拥有异常高的生活区权限,但无舰艇操作权限)和这强烈意愿冲击下,AI执行了它逻辑链中优先级最高的动作:服从具有高级生物特征标识(小白)的、明确的“出发”指令,并尝试规划一条前往大致指定区域的、最隐蔽的脱离航线。
淡蓝色的离子流开始在穿梭艇尾部喷口凝聚。
“家园号”的舰桥,以及O5-3的“观星间”内,几乎同时响起了低级别的警报:
“‘静默港’,‘信天翁-7’,未授权启动准备检测。生物特征标识:TST-M-013-1。权限校验:冲突。脱离程序预启动。”
O5-3在听到警报的瞬间,如同被冻结般僵立在“观星间”中央。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突然弹出的报警光幕,里面清晰显示着那艘小型穿梭艇的预热图像,以及舱内生命扫描反馈——那个熟悉的、小小的淡金色身影。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攥住了心脏。
小白……她竟然……真的这么做了!而且,她成功了启动了穿梭艇?!
“立刻封锁‘静默港’!切断‘信天翁-7’所有能源和导航链接!强制关闭引擎!” O5-3的声音因极致的惊怒和恐惧而尖利,她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如飞般输入最高权限指令。
然而,反馈信息让她如坠冰窟:
“指令受阻。‘信天翁-7’核心操控协议受到未知生物意志干扰,拒绝外部强制接管。脱离程序进入不可逆阶段。跃迁引擎开始充能。”
未知生物意志干扰……是小白的力量?!她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不,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启动牵引光束!派出拦截机!无论如何,在她跃迁之前拦住她!” O5-3几乎是吼出来的,完美的冷静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全然的恐慌。她知道一旦小白进入跃迁,脱离监控,进入那片危险的异常海域,会发生什么!
“家园号”侧舷,数道无形的牵引光束射出,试图捕捉那艘开始缓缓移动的灰色“信天翁”。两架“红右手”的快速拦截机从邻近的弹射口紧急弹出。
但“信天翁-7”的引擎猛地喷射出耀眼的淡蓝色光焰,强大的推力瞬间将它推出“静默港”的约束范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了大部分牵引光束。拦截机迅速咬上,但穿梭艇的机动性远超它们,几个诡异的Z字形机动后,竟然短暂甩开了追击,朝着“家园号”下方的地球阴影区疾驰而去。
“不……不!” O5-3看着屏幕上那个迅速远离、代表着小白的光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疯狂地尝试一切通讯频道,试图联系穿梭艇内部。
“‘信天翁-7’,这里是O5-3!小白!立刻停下!调头回来!那里太危险了!你不能去!小白!听到没有!回答我!”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只有电磁干扰的沙沙声。小白关闭了,或者说,根本不懂得使用外部通讯。
“信天翁-7”的尾部,跃迁引擎的光芒越来越亮,逐渐形成一个扭曲的、吞噬光线的空间涡流。
“强制跃迁干扰!快!” O5-3嘶声下令。
一道强大的定向能量脉冲从“家园号”主炮阵列射出,扫向穿梭艇。但就在能量脉冲即将命中的前一刻——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能震动灵魂的空间震颤传来。
“信天翁-7”连同其周围的一片空间,剧烈扭曲、拉伸,然后猛地坍缩成一个明亮的光点,瞬间消失在了深邃的宇宙背景中。
跃迁完成。
目标:南太平洋,混沌分裂者控制区边缘,异常干扰海域。
O5-3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才勉强稳住身体。她冰蓝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屏幕上“信天翁-7”信号消失的位置,以及旁边跳出的、冰冷的红色文字:
“目标脱离监控。跃迁终点推测:南太平洋███区域(异常干扰区)。信号丢失。”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观星间”,也笼罩了刚刚赶到舰桥、目睹了一切的Kay和“透镜”。两人面无血色,呆若木鸡。
她走了。
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小心翼翼护在身后、视作最需要保护的珍宝的小女孩,带着一只狐狸、一团快乐粘液,开着一艘偷来的高速穿梭艇,孤身一人,跳进了已知宇宙中最危险、最混乱的战场之一。
去“找妈妈”。
去践行682那充满了憎恨与毁灭美学的“教导”。
O5-3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片冰蓝色已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星河的冰冷风暴。
“启动‘家园号’所有作战系统,进入最高警戒状态。”
“联络‘红右手’所有待命单位,取消一切轮休,进入一级战备。”
“向O5议会发送紧急通告……不,” 她停顿了一下,改口道,“以我的权限,调用基金会南太平洋区域所有可动用资源,包括第七舰队的异常应对特遣队。授权使用A级威慑性武力。”
“设定航线,目标:南太平洋███区域。全速前进。”
“我们去找她。”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静默港”内,只剩下冰冷的机械和无声的真空。
而深空之中,一颗微小的、淡金色的流星,正拖着决绝的尾焰,毅然决然地,坠向那片吞噬了明月、此刻又迎来晨星的……
血色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