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7”的驾驶舱剧烈颠簸着,警报声虽然依旧刺耳,但已从“被锁定”的绝望尖啸变成了“规避机动中”的急促鸣响。小白死死抱着小红,将自己固定在过大的座椅里,淡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后方主屏幕上那一片交织的爆炸火光和能量轨迹。999将自己紧紧吸附在舱壁上,努力稳定着船内的重力场,但每一次能量束擦过护盾或导弹在附近空爆带来的冲击,都让这艘小小的穿梭艇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
然而,小白的内心,却与这外部的剧烈动荡和生死一线的危机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割裂。
她的心跳依旧很快,掌心全是冷汗,对死亡的恐惧并未消散。但另一种更加强烈、更加炽热的情感,如同从灰烬中重燃的烈焰,牢牢占据了她的思维中心。
妈妈没死。
那道裂缝,那裂缝深处透出的、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却让她灵魂为之一颤的熟悉“感觉”——温暖的银色,平静的守护意志——绝不会错!即使混杂了令人极度不安的冰冷憎恨,即使只是一闪而逝,但那绝对是妈妈存在过的“痕迹”!或者说,是妈妈力量残留的“回声”!
妈妈还“在”。在一个很可怕、很难触及的地方,可能正和某种像大蜥蜴一样充满憎恨的可怕东西在一起,处境也许极其糟糕……但她还“在”!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又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瞬间驱散了“妈妈已死”的绝望阴霾,也将她之前因无助和682蛊惑而生的、盲目的愤怒与冲动,淬炼成了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冰冷、也更加危险的决心。
我要救妈妈出来。
这个念头不再是模糊的渴望或受憎恨挑唆的妄念,而是一个经过死亡边缘考验、被残酷现实确认后,深深烙入她灵魂的、不容动摇的“事实”和“目标”。
如何救?不知道。去哪里救?只知道大概在那个可怕的裂缝深处,或者类似的地方。怎么进去?刚才那道裂缝是她情绪崩溃时无意中撕开的,她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敌人有多少?很强,很狡猾。她自己的力量?微末得不值一提。
但是,妈妈在等她。
这就足够了。
足够了让她压下所有的恐惧、迷茫和自身的脆弱,将全部的心神,聚焦于这唯一的目标之上。
她的目光从后方激烈的空战画面移开,投向了主驾驶位前方,那正在迅速放大、如同银色山峦般降下的“家园号”。舰体侧舷,更多的发射口打开,更多的“红右手”突击艇和护航战机蜂拥而出,加入战团,以绝对的数量和精锐战力,迅速压制、驱散着那三架混沌分裂者的“镰刀”机,并开始构筑一道临时的安全防线。
一道温和但不容抗拒的牵引光束,从“家园号”腹部的回收舱**出,精准地捕捉住了正在狼狈规避流弹的“信天翁-7”。穿梭艇的震动逐渐平复,被光束引导着,朝着母舰稳稳飞去。
得救了。暂时。
但小白心中没有丝毫放松或庆幸。她知道,回去面对雪姐姐,绝不会是温馨的重逢和安慰。等待她的,将是严厉的责问、严密的看管,以及之后无穷无尽的、以“保护”为名的限制。雪姐姐会把她看得更紧,再也不会给她任何独自行动的机会。
而妈妈,等不了。
那个地方(裂缝深处),只有她(因为某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能短暂地“触碰”到。雪姐姐他们的扫描和探查,连那片区域表层的干扰都穿透不了。他们是“外面”的人,用“外面”的方法,永远也找不到“里面”的妈妈。
必须回去。但不能被关起来。
必须想办法,再去一次那个裂缝,或者……找到别的进去的方法。
需要信息。需要关于那片区域、关于那种空间裂缝、关于妈妈可能被困在什么地方的知识。
需要……帮助。但不能是雪姐姐那种“保护式”的帮助。需要能理解、甚至愿意和她一起冒险的……“同谋”。
一个名字,伴随着硫磺味和冰冷的恶意,悄然浮现在她脑海。
682。
那个告诉她“用爪牙去撕碎敌人”、引导她走向这条危险道路的“导师”。那个似乎对“里面”的憎恨气息有所“共鸣”的存在。那个被雪姐姐牢牢锁在“家园号”最底层、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囚徒。
大蜥蜴知道的,一定比说出来的多。它也许有办法,至少,它能提供某种“视角”。
小白微微眯起了淡金色的眼眸,里面闪动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光芒。之前的她,是懵懂、冲动、被情绪和他人言语牵着走。而现在,经历了生死一线的逃亡,确认了妈妈生存的真相,她的心态发生了微妙而根本的转变。她开始学着用“目标”来倒推“行动”,开始考虑“资源”和“方法”,哪怕这“资源”是毒药,这“方法”是深渊。
“信天翁-7”轻轻一震,被牵引光束妥帖地送入了“家园号”腹部的专用回收舱。舱门在身后合拢,外部战场的喧嚣和死亡威胁被彻底隔绝。舱内灯光亮起,气压平衡,一切都显得安全、有序,与几分钟前的炼狱景象恍如隔世。
但小白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她松开紧抱小红的手,小狐狸惊魂未定地舔了舔她的手指。999蠕动着靠过来,蹭着她的腿,发出安慰的“咕啾”声,但似乎也感觉到了小主人身上某种气质的改变,那橙黄色的光芒带着一丝疑惑。
小白没有理会它们。她快速解开固定带,从过大的座椅上滑下来,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那件宽大的银灰色外套松垮地套在她身上,衬得她更加瘦小,但她站得笔直。
回收舱的内闸门滑开,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
光芒中,数个全副武装的“红右手”士兵持枪警戒,神情肃穆。Kay和“透镜”冲在最前面,两人脸上都写满了后怕、焦虑,以及看到小白完好无损时的、如释重负的狂喜。
“小白!你没事吧?天啊,你吓死我们了!” Kay几乎要扑过来抱住她,但被士兵谨慎地挡了一下。
小白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了人群之后,那个缓缓走来的、娇小的银色身影上。
O5-3。
她依旧穿着那身银灰色的正装,低马尾一丝不苟,冰蓝色的眼眸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看着小白。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失而复得的激动,甚至没有预料中的暴怒。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Kay和“透镜”都感受到了那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小白率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用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却又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说:
“雪姐姐,我错了。我不该偷偷跑出来,让大家担心,还差点……惹出大麻烦。”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在那个裂缝里。”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试探,“我好像……感觉到妈妈了。但那里很可怕,和……和大蜥蜴的感觉有点像。”
“我想回家(指回生活区)。我累了,也很害怕。” 她的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依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受惊后知错、寻求庇护的孩子。
O5-3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白低垂的脑袋和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没有人知道,在那片冰封的平静之下,她的思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小白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评估着她此刻真实的状态,以及那“裂缝”和“感觉到妈妈”的情报所代表的、颠覆性的意义。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O5-3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带她回‘宁静穹顶’。Kay博士,‘透镜’博士,你们全程陪同。没有我的直接命令,禁止她离开生活区,禁止接触任何舰载系统终端。增加该区域守卫。”
“医疗组待命,稍后进行全面的生理和心理评估。”
“另外,”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待命的“红右手”军官,“彻底检查‘信天翁-7’,提取所有航行记录、传感器数据,尤其是最后时刻……关于那片‘裂缝’的影像和信息残留,无论多模糊。最高优先级分析。”
命令下达,干脆利落。限制,保护,研究。标准的危机后处理流程。
小白顺从地被Kay和“透镜”一左一右“保护”着,离开回收舱,走向通往生活区的通道。她没有反抗,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再看O5-3一眼。只是乖巧地跟着,偶尔小声回答Kay关切的询问,说自己有点累,想睡觉。
但没有人看见,在她低垂的眼睑下,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深处,那簇名为“救出妈妈”的火焰,正在冷静地燃烧,并且开始默默计算着,如何在这看似严密的囚笼中,找到那把通往真正战场的……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