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地轨道,O5-3私人空天舰“家园号”(Ark-03),医疗中心重症监护单元。
纯白色的舱室,墙壁和天花板流淌着柔和、促进愈合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和精密维生系统运行的、几乎无味的冰冷气息。各种传感器、管线、以及发出规律蜂鸣的生命体征监测设备,如同沉默的白色藤蔓,缠绕、连接着中央医疗床上那个小小的身躯。
小白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淡金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她的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呼吸在呼吸机的辅助下平稳而微弱。她的身体表面看起来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内部监测显示,她的神经系统、能量回路(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回路的话)、乃至更深层的、与“存在”相关的某些指标,都经历了剧烈的震荡和损耗,正处于一种极其脆弱、不稳定的“深度修复与重组”状态。
O5-3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上依旧是那身银灰色正装,只是外套随意搭在椅背。她似乎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冰蓝色的眼眸下方有着淡淡的青影,但她坐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小白脸上,仿佛在解读着最复杂的密码。Kay和“透镜”轮班守在外面,两人都憔悴不堪,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后怕。
“家园号”已经远离那片危险的雨林,重新回到相对安全的近地轨道,并加强了隐匿和防御。对“前哨站伽马-7”事件(已被标记为“幽冥回响”事件)的初步分析报告堆积在O5-3的终端里,充满了疑点、未解之谜,以及关于那个地底存在(暂定名SCP-███-1,“饥恨地核”)的危险评估。但所有这一切,都比不上病床上这个女孩的状态,更让O5-3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难以言喻的困惑。
小白最后时刻的举动,那疯狂的“矛盾奇点”,那主动“投喂”的思念意念,以及地底存在那声戛然而止、充满困惑的“回响”……这一切都超出了基金会现有异常理论的解释范畴。O5-3能感觉到,在那场短暂而危险的“规则对话”中,有什么东西,在小白身上,或者说,在她与那个憎恨存在之间,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本质层面的“交换”或“污染”。
她在等。等小白醒来,等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得到清晰答案的解释。
就在这时——
医疗床上,小白那平静的、仿佛陷入最深沉睡的面容,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肉体的抽搐,更像是面部肌肉之下,有什么细微的、不可见的东西,如同水面下的暗流,短暂地扰动了一下。
O5-3瞬间绷紧了身体,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刀。
紧接着,小白那放在身侧、连接着输液管和传感器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关节弯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在睡梦中想要抓住什么。
监测仪器上的脑波图案,骤然出现了不规则的、高频率的尖峰!仿佛她的意识正在经历一场剧烈而无声的风暴。
“小白?” O5-3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紧绷。她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按钮,但目光并未离开小白的脸。
小白的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嘴唇开始微微嚅动,似乎在无声地呓语。O5-3将身体前倾,几乎将耳朵贴到她的唇边。
“……暗的……红的……在动……” 破碎的音节,带着梦魇般的含糊,“……好冷……又好……饿?不……不是我饿……”
O5-3的心沉了下去。是创伤后应激?还是……别的什么?
突然,小白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开始剧烈地、快速地转动,仿佛在观看一场只有她能见的、飞速闪过的恐怖默剧。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即使有呼吸机辅助,胸膛也开始明显地起伏。
“不……不要过来……我能……感觉到你们……”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惊恐,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尝试性的、生疏的“命令”感?
“安静……回去……不对,不是那里……是那里……左边一点?停下!”
她的右手,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指,猛地再次收紧,这次不再是无意识的蜷缩,而是五指用力向内一握!仿佛隔空攥住了什么东西。
就在她右手握拳的瞬间——
O5-3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在病床右侧,距离小白右手大约半米远的、光洁无菌的合金墙壁上,一片大约巴掌大小的区域,空气极其短暂地扭曲、模糊了一下!紧接着,那处的墙壁表面,凭空出现了几缕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暗红色的、如同发丝般纤细的能量纹路!那纹路一闪而没,甚至没有在墙壁上留下任何物理痕迹,但那种熟悉的、充满了憎恨与冰冷吞噬欲的“感觉”,O5-3绝不会认错!
那是“幽冥回响”事件中,那些暗红色能量触须的……气息!或者说,是其最最微弱、最本源的某种“印记”或“规则回响”!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家园号”内部?!在小白身边?!难道那个地底存在追来了?不,不像。那气息太微弱,出现得太突兀,消失得太快,更像是……被某种力量,极其不稳定地、短暂地“投射”或“召唤”到了这里?!
而力量的源头……
O5-3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小白那只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右手,以及她脸上那混合了痛苦、困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近乎“发现新玩具”般的、冰冷的了然。
小白似乎没有完全醒来,她的意识似乎还沉在混乱的梦境与半昏迷的感知边缘。但她的身体,她的某种新生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本能”或“残留联系”,正在无意识地、试验性地,触碰、甚至尝试“操控” 那些来自地底憎恨存在的力量残余!
“我能……‘感觉’到……” 小白继续无意识地呓语,眉头紧锁,仿佛在集中精神处理极其复杂的信息,“好多……‘线’?不对,是‘饿’的感觉……冰冷的‘饿’……散在各处……死去的地方……痛苦过的地方……有‘洞’的地方……”
她的左手,也慢慢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空气,仿佛在摸索、抓取着什么无形的东西。
“这里……有一点……” 她的左手食指,对着左侧空无一物的墙角,轻轻一点。
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墙角处的空气瞬间扭曲,几缕更加清晰、但同样转瞬即逝的暗红色能量细丝凭空浮现、蠕动,如同拥有短暂生命的怪异线虫,随即消散。
“还有……那里……” 她的右手食指,指向了天花板。
天花板上,一片暗红色的脉络光影如同水渍般晕开、消失。
“不……不对……太散了……不好控制……” 小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烦躁和执拗,仿佛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工具较劲,“要……聚起来一点……像这样……”
她双手缓缓合拢,在胸前虚抱,动作与她之前在“前哨站伽马-7”制造“矛盾奇点”时惊人地相似,但规模小了无数倍,意念也模糊混乱得多。然而,随着她这个动作,病房内的空气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一种无形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冰冷“存在感”开始弥漫。
O5-3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她一把抓住小白虚抱的双手,用力将它们分开,按回床上,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某种恐惧而微微发颤:“小白!醒醒!看着我!”
或许是外界的触碰和声音刺激,或许是自身的精神消耗再次达到极限,小白猛地睁开了眼睛!
淡金色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诡异的、仿佛沉淀了暗红色余烬的雾气,空洞、茫然,倒映着O5-3写满惊骇的脸。她的眼神没有焦距,仿佛还沉浸在另一个维度的感知中。
“雪……姐姐?” 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浓浓的困惑,“我……我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刚才出现过暗红纹路的墙壁、墙角、天花板,眉头又皱了起来,低声自语:“那些……‘饿的线’……还在吗?我好像……刚才让它们动了一下?不对,是……‘叫’它们过来了一下?好奇怪的感觉……”
O5-3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平稳的语气问:“什么‘饿的线’,姐姐?你能……描述一下吗?或者,能再‘叫’一下给姐姐看看吗?非常、非常小心地,一点点就好。”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她需要确认,需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危险到极点的“联系”或“能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小白似乎被O5-3严肃的语气吓到,眼神清明了少许。她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O5-3,然后,迟疑地、非常缓慢地,再次抬起了右手食指。
这一次,她是清醒的,有意为之。
她的指尖,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芒(属于她自己的力量)浮现,但在这光芒的核心,却缠绕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暗红色“杂质”。
她对着病床尾部的金属栏杆,轻轻一点,意念集中——不再是混乱的感知,而是尝试着,去“回想”之前在地底感受到的那种憎恨的“韵律”,去“模仿”那种冰冷、吞噬的“规则感”,然后用一丝微弱的自身力量作为“引信”和“坐标”……
嗡。
金属栏杆本身毫无变化。
但在栏杆前方大约十厘米处的空气中,一缕比发丝还细、长约半寸、完全由暗红色能量构成的、微微扭动的“细丝”,凭空出现,悬浮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如同燃尽的灰烬般,悄然消散。
没有攻击性,没有实质影响,甚至难以被普通仪器检测。
但那确确实实,是“幽冥回响”事件中,那种暗红色吞噬能量的、最最微弱的、被“召唤”或“生成”的显化!
小白怔怔地看着自己指尖,又看了看那消散的暗红细丝,淡金色的眼眸中,迷茫、震惊、一丝恐惧,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冰冷的、发现了“新可能”的幽光,交织闪烁。
“我……”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彻底冰封的O5-3,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O5-3感到无比陌生的、近乎剖析实验现象般的平静,
“我好像……能‘叫’它们出来了。”
“虽然还很弱,很难控制,离得远了也不行,好像……需要我‘记得’那种‘饿’和‘冷’的感觉,还需要附近有一点点‘引子’(比如残留的负面能量或特定规则扰动)……”
“但是,雪姐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指尖,那里淡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杂质已经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如果……如果我能变得更强,更清楚那种‘感觉’,找到更多‘引子’……或者,去‘感觉’更深、更‘饿’的地方……”
“我是不是……就能控制更多、更强的……那种‘触手’?”
“甚至……让它们,在别的地方,突然出现?”
病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蜂鸣,以及O5-3那几乎凝滞的、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出的,那个躺在病床上、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却仿佛已经悄然握住了某种禁忌钥匙的小小身影。
风暴眼的晨星,在憎恨的深渊旁惊险擦过,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
似乎,从那片永恒的黑暗与饥渴中,带走了一点东西。
一点足以让最冷静的头脑也为之冻结的、危险而未知的……
“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