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地轨道,O5-3私人空天舰“家园号”(Ark-03),已被白欣“重新定义”的“微光之间”内部。
白欣“定居”后,某个“上午”(由她定义的、光线柔和的时段)。外界,O5-3的监控与“家园号”的紧张依旧,但“微光之间”内自成一体,时间流淌得仿佛都慢了半拍。
“微光之间”已不再是个单纯的医疗隔离室。它更像是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被月光与午后暖阳眷顾的、带有东方古典韵味的私人庭院一角。空间被一种难以理解的规则拉伸、折叠,比实际物理尺寸“感觉”上大了数倍。一侧是白欣的“休息区”,铺着绒毯的贵妃椅,放着古书与茶具的矮几,以及那团永远温暖Q弹、被白欣当作抱枕或靠垫的999(它似乎乐在其中,甚至学会了根据白欣的姿势调整形态)。另一侧,是小白“练习”的区域——一片相对开阔、地面铺着仿佛能自动清洁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浅色石板地。
白欣今天没有躺着。她换了一身更适合“活动”的、月白色窄袖劲装(依旧赤足),银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她斜倚在一根凭空出现的、雕花精美的廊柱旁,怀里抱着999变成的、枕头大小的温暖“暖手宝”,蜜糖色的眼眸半眯着,目光落在场地中央的小白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充满期待和“恶趣味”的弧度。
小白站在场地中央,同样换上了一身便于活动的浅色练功服(白欣“变”出来的),淡金色的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小脸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泛红。她知道,所谓的“增加难度”的课程,马上就要开始了。
“好啦,小杂鱼~” 白欣慵懒地开口,声音软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开始”意味,“理论讲再多,不如亲手‘画’一笔。今天,就让我们来试试,你从‘凿子老师’那里学来的‘蛮力’,和昨天自己‘摸’到的那点‘笔尖’感觉,到底哪个更好用~”
她伸出那根没戴手套的、纤长优美的手指,对着小白前方的空处,随意地、如同在空气中勾勒、点染。
没有咒文,没有能量凝聚的迹象。只有她指尖划过之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月白色的涟漪,光线随之扭曲、重组,某种“概念”与“规则”被极其精妙、优雅地“编织”、“定义”出来。
嗡——
第一个“虚拟敌”出现了。
那并非实体,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态。它更像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颜色、质感的、由纯粹“混乱”与“无序”概念构成的、半透明的能量体。它时而像一团翻滚的墨汁,时而像扭曲的光影,时而像嘈杂的噪音波纹。它没有意识,没有攻击意图,只是存在在那里,本身的存在就是对“秩序”与“平静”的一种无声的、持续的、侵蚀与干扰。它散发出的,是一种令人心烦意乱、注意力无法集中的、纯粹的“乱”的感觉。
“这是‘无序之墨’。” 白欣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讲解画作的导师,“它的‘规则’很简单——‘此处,拒绝被清晰感知、定义与梳理。’ 你用‘凿子’(憎恨否定)砸它,它会像水一样散开,然后用更多的‘乱’淹没你。你用蛮力(物理或能量冲击)打它,力量会被它的‘无序’吸收、歪曲,变成更乱的杂波。”
“你的任务,不是‘消灭’它,那没意义。而是用你的‘笔’(意念与自身力量),在这团‘墨’里,‘画’出一道清晰的、稳定的、属于你自己的‘线’——‘此处,允许被我感知、定义,并保持一瞬的安宁。’ ”
“记住,是‘画’,不是‘砸’。是让你自己的‘秩序’与‘平静’,暂时、局部地,在它的‘无序’中‘存在’并‘被承认’。长度、持续时间,都算你的‘成绩’哦,杂鱼~”
任务清晰,却也极度抽象和困难。面对一团纯粹的、规则层面的“乱”,如何去“画”出一道“安宁”的线?
小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摒弃心中的杂念和下意识想要调动力量去“攻击”或“驱散”的冲动(那是682的“凿子”思维)。她回忆着昨天伏击时,那种用纯粹意念和温暖力量去“轻触”白欣存在感的感觉。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沉入体内那缕温暖的、淡金色的力量核心,尝试将其想象成一支无形的、柔软的“笔”。然后,她睁开眼睛,盯着那团不断变幻的“无序之墨”,将自己对“清晰”、“稳定”、“安宁”的强烈“念头”,混合着那缕温暖的力量,小心翼翼地、如同初学者执笔,对着“无序之墨”的中心区域,轻轻地、缓慢地“点”了过去,同时在意念中坚定地“宣告”:
“这里,此刻,为我所见,清晰一瞬,归于平静。”
淡金色的、极其微弱的光晕在她指尖和意念所指处亮起。
“无序之墨”翻滚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在小白意念所指的那个“点”上,那不断变幻的混乱色彩与质感,真的清晰、稳定了那么一刹那,仿佛浑浊的水中,投入了一颗散发微光的、稳定的小石子,周围的“混乱”被短暂地“排开”、“定义”了。
成功了!虽然范围只有针尖大小,持续时间不足半秒,但那道“安宁的线”,真的“画”出来了!
小白心中一喜。
然而,就在她心神因这微小的成功而略有松懈的瞬间,“无序之墨”仿佛被激怒(或者说,其“无序”规则被局部“否定”后产生的自然反弹),翻滚骤然加剧,混乱感倍增,不仅瞬间吞噬了那道刚刚诞生的“安宁”,更化作一股无形的、令人头晕目眩的“乱流”,反向朝着小白的意识和感知冲击而来!
“唔!” 小白闷哼一声,感觉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毛线,思绪瞬间打结,眼前的景象都扭曲了一瞬,脚下踉跄,差点没站稳。强行“定义”局部秩序,似乎会引发“无序”本身更强烈的反扑!
“注意力,小杂鱼~” 白欣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画’线的时候,笔要稳,心也要稳。你的‘安宁’自己都在晃,怎么让‘混乱’承认它?”
小白咬紧牙关,稳住心神,再次尝试。这次她更加专注,意念更加凝聚。淡金色的“笔尖”再次点出,在“无序之墨”的另一处,“画”出了一道比刚才略长、持续了约一秒的“安宁之线”。
然而,代价是她感到精神消耗明显加剧,太阳穴开始发胀。这种纯粹的、规则层面的意念“定义”与“对抗”,比单纯使用力量要“费神”得多。
“不错嘛,有进步~” 白欣点评道,蜜糖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那抹“恶趣味”的笑意更浓了,“那么,我们加点‘料’~”
她空闲的左手(右手还抱着999暖手宝)再次抬起,对着小白身侧另一处空位,优雅地一划、一勾。
嗡——
第二团“虚拟敌”凭空出现。
这次,是一团缓慢旋转、散发着冰冷、沉重、令人行动迟滞感觉的、铅灰色雾状能量。它的规则似乎是——“此处,重力与时间流逝被局部扭曲、放缓。” 它没有直接攻击,但处于其影响范围内,小白立刻感觉身体变得沉重,动作像是电影慢放,思维似乎也受到了无形的阻滞,变得迟滞。
“这是‘滞重之灰’。” 白欣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它的‘规则’是让你的‘动作’和‘念头’都变‘慢’。试试在同时应付‘乱’和‘慢’的时候,还能不能‘画’出清晰稳定的‘线’哦~”
两个规则各异的“虚拟敌”,一个干扰感知与精神,一个迟滞身体与思维。小白瞬间压力倍增。她不仅要分心抵抗“滞重之灰”带来的迟缓感,还要在思绪可能被打乱的情况下,继续去“画”那要求极高专注和意念稳定的“安宁之线”!
淡金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明灭不定,显示出她内心的挣扎和混乱。她几次尝试,画出的“线”要么歪歪扭扭瞬间被“无序之墨”吞噬,要么因为意念受“滞重之灰”影响而根本无法稳定成型,甚至差点因为动作思维不协调,自己把自己绊倒。
汗水从她额头滑落。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吃力。这种战斗方式,与她之前所学、所经历的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没有敌人实体可以攻击,没有明确的能量可以对抗,只有抽象的、需要她用自身“存在”和“意志”去“定义”和“沟通”的、讨厌的“规则场”。
“太慢了~太乱了~” 白欣摇摇头,似乎有点“失望”,但眼神里的兴致却越来越高,“看来,‘凿子’的后遗症不小嘛,拿惯了重家伙,连笔都握不稳了?”
“那么……” 她的手指第三次抬起,这次的动作更加流畅、复杂,如同在虚空中绘制一个优美的符文。
嗡!嗡!嗡!
第三、第四、第五团形态、颜色、规则各异的“虚拟敌”同时出现!有的是不断释放细微精神刺痛“噪音”的淡紫色光点,有的是随机在空间中制造微小、无害但烦人“空间褶皱”的透明波纹,有的是散发着微弱“诱惑”力、试图引动负面情绪(如焦躁、沮丧)的暗粉色雾气……
顷刻间,小白所在的“练习场”,变成了一片由五六种不同、相互独立(甚至有时相互冲突)的、纯粹规则性干扰构成的、光怪陆离的“地狱绘图”!无序、滞重、噪音、褶皱、诱惑……各种负面或干扰性的规则效应交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从肉体到灵魂,无死角地、持续地、优雅地“折磨”着身处其中的小白。
小白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大脑像被无数只手同时拉扯,身体沉重得如同灌铅,耳边是细碎烦人的噪音,眼前景象因为空间褶皱而扭曲,心底还不时泛起一阵阵因挫败而产生的焦躁……
“画笔”在哪里?“线条”在哪里?她连自己的思绪都快理不清了!
“呜……” 她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混合了痛苦、愤怒与极度不甘的低吟。淡金色的光芒在她身上剧烈闪烁,那丝一直被压制的、属于682教导的、冰冷的、想要“否定”和“撕碎”眼前一切讨厌东西的暗红“杂质”,似乎有要不受控制浮起的迹象。
用“凿子”!用憎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烦人的东西全砸烂!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咆哮。
不!不能!小白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死死压住那个念头。用“凿子”就输了!就永远学不会“画笔”了!妈妈……妈妈还在等我……
冷静!感受!用“念头”去“碰”!
她闭上眼睛,隔绝了部分视觉干扰,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周围这片混乱的“规则场”。她不再试图去“对抗”或“驱逐”某一种干扰,而是尝试去“理解”每一种干扰的“韵律”和“本质”。
“无序”是流动的、拒绝定义的……
“滞重”是下沉的、缓慢拖拽的……
“噪音”是细碎的、无孔不入的……
……
然后,她不再想着去“画”一道完美的、持久的“安宁之线”。那太难了,在如此混乱的场中几乎不可能。
她只做一件事。
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温暖力量,凝聚成一个点。
一个最纯粹、最坚定的、关于“我”的“存在”与“此刻”的“念头”。
“我在这里。”
她用意念,用那缕淡金色的光,将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沸水中的一颗小石子,轻轻地、但毫不犹豫地,“投”入了面前那片最浓郁的、混合了“无序”与“滞重”的规则场中心。
没有目标,没有对抗,只是宣告“存在”。
奇迹发生了。
或许是这个“念头”太过纯粹、简单,不包含任何“对抗”或“否定”的意图,只是最基础的“自我确认”。
或许是周围混乱的规则场本身过于复杂,反而在接触到这个极其简单、稳定的“存在宣告”时,产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短暂的“空白”或“焦点”。
以那个“念头”投入的点为中心,周围大约拳头大小的一片区域,所有的“无序”、“滞重”、“噪音”、“褶皱”、“诱惑”……全部、极其短暂地,停滞、消散、退开了那么一瞬!
仿佛混乱的乐章中,突然插入了一个绝对纯净的休止符。
虽然范围极小,时间极短,但那种“万籁俱寂”、“一切干扰皆褪去”、“只有‘我’在此处”的、绝对的、清晰的“安宁”与“存在感”,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了小白的灵魂。
她做到了!在绝对劣势和混乱中,用最纯粹的“存在宣告”,强行“定义”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绝对的“安宁点”!
“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浓浓兴味的轻笑,从白欣的方向传来。
“不错嘛……小杂鱼。”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戏谑,只有纯粹的欣赏和一丝……发现了真正“可塑之才”的喜悦。
“虽然手法糙得没法看,取巧取得毫无美感,但这份在最混乱中抓住最核心‘自我’的直觉……”
“还算……有那么点‘天分’。”
她挥了挥手,场中所有光怪陆离的“虚拟敌”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小白脱力地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湿透,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刚刚领悟到某种至关重要之物的、兴奋与疲惫交织的火焰。
“好了,第一课,到此为止。” 白欣抱着999暖手宝,踱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小白,蜜糖色的眼眸中光影流转。
“记住刚才最后那一刻的感觉。记住你的‘笔’,最根本的‘颜料’,是你自己——你的‘存在’,你的‘意志’,你的‘想要’。”
“至于怎么把这点‘颜料’,调出更丰富的色彩,画出更复杂、更持久的‘画’……”
她弯腰,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小白额头上晶亮的汗珠。
“那就是……‘下次’的课题了。”
“现在,去休息。把自己那点可怜的‘颜料罐子’(精神力)装满再说。”
风暴眼的幼星,在月光导师精心布置的、优雅而残酷的“规则地狱绘卷”中,被碾压得狼狈不堪。
却也终于在绝境中,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手”,而非借来的“凿子”……
触碰并点燃了,那簇名为“自我存在”的、最初的、微弱却无比重要的……
“画师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