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寒气像无形的手，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卢森堡拨开最后一丛带刺的荆棘，指着岩壁下黑黢黢的洞口低声说：“就在这儿了，我刚才看过，里面干燥，也没野兽痕迹。”
安可德拉着亚可斯的手，脚步虚浮地跟进来。她那件绣着星图的天文学家长袍早已沾满泥污，下摆被荆棘扯出几道破口，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亚麻衬衣。亚可斯则始终把一个粗布包袱护在胸前，那是她们仅存的家当，还有两块硬得硌牙的黑面包。
山洞深处，卢森堡用燧石打出火星，干枯的松枝“噼啪”一声燃起来。橙红色的火光瞬间舔舐到岩壁上，把三个晃动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三支在黑暗中挣扎的火炬。亚可斯立刻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又赶紧解下包袱，掏出干树叶铺在地上，扶着安可拉坐下：“小姐，您靠过来些，别冻着了。”
安可拉却没心思取暖，她望着洞外沉沉的夜色，眉头拧成了结。裁判官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火刑架上的柴堆味似乎还粘在她的衣领上，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些被浓烟熏黑的、同样追求真理的脸。
就在这时，卢森堡忽然“咦”了一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个银灰色的金属盒子。那盒子方方正正，边缘带着些磨损的痕迹，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安可拉和亚可斯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还没等她们看清，卢森堡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盒子侧面的凸起上。
“嗡”的一声轻响，一道笔直的白色光柱从盒子顶端射出来，精准地打在对面岩壁上，把一块嵌在石缝里的苔藓照得纤毫毕现。
“没想到这个东西还能用。”卢森堡道。
亚可斯警惕地把安可拉拉到身后，她的膝盖在发抖，却死死盯着那道白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和“魔物”拼命。
卢森堡赶紧按灭光柱，举着盒子笑道：“别怕别怕，这只是个照明工具。”她把盒子递到两人面前，指尖敲了敲外壳，“这叫手电筒，是五百年后的照明工具。靠这个小按钮控制，比蜡烛亮多了，还不怕风。”
亚可斯的喉咙动了动，却还是没敢放松警惕。安可拉盯着那盒子看了半晌，忽然问：“五百年后？你之前说你来自未来，就是这个意思？”
“没错。”卢森堡在篝火旁坐下，随手把电筒放在地上，“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但你们看这个——”她撸起袖子，手腕上一块银色的方形表盘露了出来，指针正稳稳地走着，“这是手表，能准确显示时间，不用看太阳，不用滴漏，一秒都不差。这也是未来的东西。”
安可拉的眼睛亮了些。她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手表的玻璃表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手，随即又好奇地凑了上去：“它怎么会自己动？没有发条，也没有水流……”
“靠电池，一种能储存能量的东西。”卢森堡笑着解释，然后话锋一转，“五百年后的世界，不止有这些。神权早就衰落了，教会再也不能随便把人绑上火刑架，说谁是异端就烧死谁。”
她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噼啪”地溅起来。“你们知道吗？地球根本不是宇宙的中心，它只是绕着太阳转的一颗行星。宇宙里有无数个太阳，无数个像地球这样的星球。人们用望远镜看星星，能看到几百万光年外的星系，还能发射飞船，飞到月亮上去。”
安可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嘴唇哆嗦着，抓住卢森堡的胳膊：“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人证明了地球不是中心？他们没有被烧死？”
“当然。”卢森堡拍了拍她的手，“有个叫哥白尼的人提出了日心说（你也许认识他），但直到很久以后，他的理论才被广泛接受。而在我来的时代，每个孩子都知道这些知识，学校里会教，图书馆里有无数书，任何人都能学。”
“任何人？”亚可斯忍不住插嘴，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包括……包括我这样的女仆？”
“当然包括。”卢森堡看向她，眼神认真，“在那个时代，没有人生来就是仆人，也没有人生来就是贵族。大家都是平等的，只要你想，就能读书，能学知识，能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平等……”亚可斯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想起从前在人贩子监管下的日子，仅仅因为她端水慢了一秒，他们就把滚烫的开水泼在她手上；想起神父说的“人生而有贵贱，奴仆的命是上天注定的”，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手，那道烫伤的疤痕还在隐隐作痛，“这怎么可能……我们这样的人，怎么能和贵族平等？”
“为什么不能？”卢森堡的声音冷了下来，她盯着亚可斯的眼睛，“所谓的贵贱，不过是教会和贵族编出来骗你们的。他们说这是上天的安排，其实是为了让你们心甘情愿地给他们种地、做工，让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还对他们感恩戴德。”
她的目光转向安可拉，语气带着惋惜：“就像他们对你做的一样。你只是想研究星星，想知道宇宙的真相，他们就说你是异端，要烧死你。为什么？因为你的知识，戳破了他们的谎言——如果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那上天是不是也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如果人们都懂了知识，还会乖乖听他们的话吗？”
安可拉的身体猛地一震。火刑架上的浓烟仿佛又呛进了她的喉咙，她咳嗽起来，脸色煞白。裁判官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放弃你的邪说，向上天忏悔，我可以饶你不死。”她当时怎么说的？她说“星星的轨道不会因为你的威胁而改变”，然后就被按在了柴堆上……
“可是……”安可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能怎么办？教会有骑士团，有主教，还有国王支持他们。我们只是两个女人，手无寸铁，连活下去都难，怎么反抗？”
“你们不是一个人。”卢森堡忽然拔高声音，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五百年间，有无数像你们一样的人。他们被压迫，被剥削，被烧死，被吊死，但他们从来没有屈服过。”
她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玫瑰图形：“欧罗巴东边有一个斯拉夫国家，那里的人民在数百年后终于团结起来，推翻了皇帝和地主，建立了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没有贵族，没有教会，每个人都能吃饱饭，能读书，能为自己活着。他们就是要让所有穷苦人民，都能当家做主。”
安可拉盯着地上的玫瑰，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炭痕。她研究了一辈子星空，知道星星的运行有规律，却从来没想过，人类社会也能有这样的规律——不是由神和贵族决定，而是由普通人自己决定。
亚可斯也凑了过来，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亮得像星星：“真的……真的能让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吃饱饭，不被随便打骂吗？”
“当然。”卢森堡重重点头，“但这需要我们自己去争取。教会看起来强大，其实早就腐朽了。你们看，他们为了争权夺利，连打了几十年的仗，老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却在教堂里吃着面包，喝着葡萄酒。只要我们把真相告诉大家，把像你我这样的人团结起来。”
她看向安可拉：“你懂天文，懂知识，你能告诉人们，教会说的那些都是谎言，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上帝也不是万能的。你能让人们睁开眼睛，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然后她转向亚可斯：“你了解底层的人，知道他们饿肚子的时候有多难受，知道他们被打骂的时候有多绝望。你能和他们说话，能让他们相信，我们真的能建立一个更好的世界。”
亚可斯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想起了村里那些和她一样的女仆，想起了在路边饿死的孩子，想起了神父站在教堂台阶上，冷漠地看着灾民说“这是上天的惩罚”。如果……如果真的能改变这一切，就算死了，也值了。
安可拉深吸一口气，她抬头看向洞顶，仿佛能透过岩石看到外面的星空。那些星星，她观察了一辈子，它们遥远、冰冷，却又坚定地按照自己的轨道运行。她以前觉得，人类在星空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但现在她忽然明白，就算是一颗星星，也能发出光来，无数颗星星聚在一起，就能照亮整个夜空。
“好。”安可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擦了擦眼泪，眼神里的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光芒，“我们不逃了。我们留下来，和你一起。”
亚可斯猛地抬头，看向安可拉，又看向卢森堡，然后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是笑着的：“我也留下来！小姐去哪，我就去哪！”
卢森堡看着她们，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她拿起手电筒，再次按亮，光柱笔直地射向洞顶，在岩壁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看，就像这束光。”她说，“现在它只能照亮这一小块地方，但只要我们把更多的光聚起来，就能照亮整个黑暗的世界。”
篝火还在跳跃，映红了三个女人的脸。安可拉的手和亚可斯的紧紧握在一起，卢森堡的手电筒光柱在岩壁上晃动，像是一颗在黑暗中升起的星。洞外的风还在呼啸，但洞里却温暖得像春天。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一刻，悄悄开始了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