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梦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平平无奇。
成绩中等偏上，不上不下，永远不会被老师点名表扬，也不会被点名批评。长相属于“看过了就忘”的类型，不会丑到被记住，也不会美到被记住。性格更是标准的“随和”——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存在感。连班级合照的时候，她都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摄影师每次都会说“那个同学往中间站一点”，但她每次都会想：中间站了别人，我站过去干嘛呢？
这样的她，在升上高二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极其不普通的事。
那天早上，她是被闹钟吵醒的。准确地说，是被闹钟和窗外施工队的声音一起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摸到之后按掉闹钟，然后在被子里缩了五分钟，终于鼓起勇气爬起来。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有点重，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口歪到了一边。
“嗯，今天也是毫无魅力的一天。”她对自己说。
换好校服，背上书包，走出家门。隔壁家的门也恰好打开。
“晓梦，早啊。”
顾清清从门里探出头来，脸上是标准的温柔笑容。她和林晓梦从幼儿园开始就是邻居，上了同一所小学、初中、高中，甚至每年都分在同一个班。用任何人的标准来看，这都是标准的“青梅竹马”设定。
“早，清清。”林晓梦打了个哈欠。
“没睡好吗？”顾清清关切地问，“昨晚又熬夜看漫画了？”
“嗯……新出的那本太好看了一不小心就……”
“真是拿你没办法。”顾清清笑着摇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便当盒，“给你，今天做的三明治，别又去便利店买饭团了。”
“清清你真好！”林晓梦眼睛一亮，接过便当盒。
两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林晓梦一边走一边拆便当盒，咬了一口三明治，幸福地眯起眼睛。
“好吃吗？”顾清清问。
“超好吃！清清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好老婆的！”
“是吗……”顾清清低下头，声音很轻。
林晓梦没有注意到顾清清耳根泛起的微红，也没有注意到她攥紧了书包带子的手。她只顾着吃三明治了。
到了学校，林晓梦在鞋柜前换鞋的时候，遇到了苏瑾言。
苏瑾言是这所学校最有名的人。校董的千金，成绩年级第一，钢琴十级，剑道部主将，长相更是没话说——高挑的身材，精致的五官，一头黑长直发，配上永远冷淡的表情，简直就是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全校有一半人崇拜她，另一半人暗恋她。而她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冷。
“让开。”
苏瑾言站在林晓梦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晓梦这才发现自己挡在了鞋柜前面，连忙侧身：“啊，对不起！”
苏瑾言没有回应，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换鞋。
林晓梦缩了缩脖子，准备溜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是有人在她脑海里说话，清晰得不可思议。
那个声音说：今天的晓梦也好可爱……好想摸她的头……不行要忍住……先骂她两句冷静一下。
林晓梦愣住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苏瑾言。苏瑾言已经换好了鞋，正站起身。她的脸上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表情，眼神淡淡地从林晓梦身上扫过，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还站着干什么？挡路。”苏瑾言说，语气冷得像十二月的风。
然后林晓梦的脑海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啊啊啊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她会不会讨厌我……但是忍不住啊看到她就会紧张……一紧张就会说错话……怎么办她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林晓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瑾言已经大步走开了。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头也不回。
林晓梦站在原地，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在地上。
“我刚才……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晓梦还在想刚才的事。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靠窗最后一排，标准的“主角位置”，但她是坐在这里方便睡觉不被发现的。刚坐下，前桌的女生就转过来跟她聊天。
“晓梦，周末的作业你写了没？”
“写了一点……”
“那你借我抄抄？”
“好……”
林晓梦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前桌女生欢天喜地地接过来。
就在这时，她又一次听到了那种“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晓梦人真好……每次借作业都不拒绝……好想跟她做一辈子的朋友……但是直接说的话会不会太奇怪了……
林晓梦抬头看向前桌女生。前桌女生正在认真地抄她的作业，脸上是普通的“借到作业了”的表情，没有任何特别的。但那个声音确实出现了。
林晓梦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她试探性地开口：“那个……小美？”
“嗯？”前桌女生头也不抬。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前桌女生抬起头，眨眨眼睛：“想说的？啊，谢谢你借我作业！”
与此同时，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她突然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对不对，晓梦那么迟钝怎么可能察觉……但是万一呢……我要不要现在表白……不行不行太快了会吓到她……
林晓梦猛地转回头，盯着黑板，耳朵尖红透了。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去看医生？
第一节课是语文。陆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不是因为她是老师，而是因为她好看。陆老师，24岁，语文组最年轻的老师，同时也是全校公认的女神。知性、优雅、温柔，上课的时候引经据典，声音好听得像在念诗。男生们喜欢她，女生们也喜欢她。林晓梦也喜欢她——因为陆老师很少点名提问，这让她觉得安全。
“上课。”陆老师翻开课本，“今天我们继续讲《赤壁赋》。”
林晓梦松了口气，准备进入发呆模式。但就在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又响起了声音。
这次的声源是讲台上的陆老师：林晓梦今天也在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看得清楚黑板吗……要不要让她坐到前面来……但是突然调座位的话会不会太明显……而且其他同学会怎么想……算了先上课……啊她在发呆……好可爱……
林晓梦差点把桌子掀了。
她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陆老师的目光。陆老师拿着课本，表情严肃地看着她。
“林晓梦，你来解释一下‘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这句话的意思。”
林晓梦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她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注释，试图集中注意力，但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那句“好可爱”。
“呃……这句话的意思是……流逝的东西像这样……但实际上没有真正流逝……？”
“差不多。”陆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与此同时，脑海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回答得挺好的嘛……明明没认真听课也能答出来……不愧是她……不对我在想什么……继续上课继续上课……
林晓梦坐下来的姿势都有些僵硬。她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没睡好。她的大脑里确实在播放别人的心声。
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什么“好可爱”，什么“要不要表白”，什么“好想摸头”——这些人是认真的吗？
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啊。
午饭时间，林晓梦拿着便当盒准备去天台——那是她唯一能找到的清净地方。但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人比她矮半个头，扎着双马尾，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前辈！”
夏小星，高一学妹，开学第一天就在全校范围内引起了轰动。元气满满，长相可爱，运动万能，成绩优秀，被所有老师称为“未来可期的好苗子”。林晓梦和她唯一的交集是——上周社团招新的时候，夏小星不知道为什么加入了只有林晓梦一个社员的漫画研究社。
“小星？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前辈呀！”夏小星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自然地挽住了林晓梦的胳膊，“前辈要去吃午饭吗？一起吧！”
“啊，好……”
两人一起往天台走。夏小星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什么今天上课的内容啦，什么社团活动要准备什么啦，什么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啦。林晓梦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脑子里还在想早上的事。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次的声源是挽着她胳膊的夏小星：前辈今天也好可爱……迷迷糊糊的样子好想让人照顾……不过前辈也太好骗了，随便说说就跟我一起走了……这样下去前辈很快就会离不开我了吧？
林晓梦的脚步顿了一下。
夏小星抬头看她：“前辈？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晓梦继续往前走，但心跳已经不太正常了。
她听到了什么？“太好骗了”？“离不开我”？这个学妹到底在想什么？
而且——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是她出了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天台的门推开的时候，林晓梦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
苏瑾言靠在栏杆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便当盒，正一个人吃饭。看到林晓梦和夏小星一起出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林晓梦，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吃饭啊……”
“这里是我先来的。”苏瑾言冷冷地说。
林晓梦下意识就想说“那我去别的地方”，但夏小星已经抢先开口了。
“学姐，天台是公共场所吧？谁都可以来的。”
苏瑾言的目光移到夏小星身上，眼神冷了几分。“我在跟她说话。”
“我也在跟学姐说话呀。”
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林晓梦站在两个人中间，感觉气氛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她只是觉得——好饿，好想吃饭。
就在这时，她同时听到了两个声音。
苏瑾言的心声：这个学妹怎么回事……跟晓梦走那么近……还挽着胳膊……她们什么关系……好碍眼……
夏小星的心声：校董千金了不起啊……前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明明很开心……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只会让前辈讨厌……
林晓梦抱着便当盒，看看左边的苏瑾言，又看看右边的夏小星。
两个人都在盯着对方看，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闪烁。
“那个……”林晓梦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我们一起吃？我带了三明治，可以分……”
“不用。”苏瑾言别过头。
“好呀好呀！”夏小星笑着说。
然后苏瑾言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晓梦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风好大，三明治快凉了。
她坐下来打开便当盒，顾清清做的三明治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幸福地眯起眼睛。
夏小星在她旁边坐下，歪着头看她：“前辈，你那个便当看起来好好吃哦，谁做的？”
“邻居家的清清，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做便当。”
“这样啊……”夏小星的笑容没变，但林晓梦脑海里又响起了一个声音：邻居？每天早上？这个竞争对手等级好像有点高啊……
苏瑾言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林晓梦吃三明治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冷哼一声：“吃相真难看。”
与此同时，她的心声是：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像仓鼠一样好可爱——
林晓梦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苏瑾言，苏瑾言立刻别过脸去，耳根泛着不易察觉的红。
林晓梦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现在非常确定一件事。
她确实觉醒了某种能力。
但这个能力似乎只能听到一些……非常不靠谱的内容。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晓梦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顾清清今天有学生会的工作，不能一起走。夏小星说要参加社团活动。苏瑾言大概还在剑道部。她终于有了一段完全安静的时光。
她一边走一边整理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第一，她可以听到别人的心声。第二，这些心声和那些人说的话完全相反。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那些心声的内容，全都是关于她的，而且全都是……喜欢她？
这不可能。
她林晓梦，一个平平无奇的高中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性格中等，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她？而且还是那么多人？
她一定是听错了。
对，这个能力肯定有问题。也许她听到的不是真实的心声，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也许她的大脑出了问题，需要去看医生。也许这一切都是她昨晚没睡好产生的幻觉。
对，一定是这样。
林晓梦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明天开始无视这些声音。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林晓梦。”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路灯下。那个女生穿着和林晓梦一样的校服，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个画板。
她的眼神很安静，像是藏着很多话说不出口。
“你是……？”
“我叫白鹿。”女生说，“今天刚转来的。”
“啊，你好……”林晓梦有些困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白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
“看看我？”
“嗯。”白鹿的目光落在林晓梦脸上，很认真地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还是老样子。”
说完，她转身走了。
林晓梦站在家门口，一脸茫然。
“老样子”？她们认识吗？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叫白鹿的女生。转校生？今天转来的？她怎么不知道？
算了，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奇怪了。多一件少一件也无所谓。
林晓梦推开家门，换了拖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倒进床里。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回荡着今天听到的各种心声。
好可爱……要不要表白……好想摸头……离不开我……好碍眼……竞争对手……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到底什么情况啊——”
这一天，林晓梦的读心能力觉醒了。
而她对这个能力的评价是——
“这绝对是哪里搞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