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晓梦是被自己的闹钟吵醒的。准确地说，是被闹钟和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一起吵醒的——那个念头是：今天还会听到那些声音吗？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分钟，然后做了一件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打开手机搜索“突然能听到别人心里在想什么怎么办”。
搜索结果让她很失望。第一条是某部轻小说的介绍，第二条是某部漫画的推荐，第三条是某论坛上的帖子，标题写着“我好像能听到别人的心声”，点进去一看，楼主最后一条回复是“不好意思搞错了，是楼下装修的声音”。
林晓梦关掉手机，认命地起床。
刷牙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镜子。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一点，黑眼圈淡了一些，头发也没有那么乱。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出门的时候，顾清清照例在门口等她。
“晓梦，早。”顾清清递过来一个便当盒，“今天做了蛋包饭，你喜欢的。”
“谢谢清清！”林晓梦接过便当盒，这次没有当场打开吃，而是好好地放进书包里。
两人并肩走在上学的路上。清晨的阳光照在街道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林晓梦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清清，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
“清清，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就是……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好像能听到别人在想什么的那种？”
顾清清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困惑：“你是说读心术？”
“嗯……差不多就是那种。”
“没有。”顾清清摇摇头，“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林晓梦赶紧说。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任何心声。看来这个能力不是随时随地都在运行的，或者说，不是对所有人都会触发。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
两人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遇到了苏瑾言。
苏瑾言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书，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她正站在校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到林晓梦，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晓梦的脑海里立刻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来了……今天要说什么……不能太凶……要正常地打招呼……像正常人一样……
林晓梦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苏瑾言朝她走过来，嘴唇动了动，然后——
“你今天迟到了一分钟。”
声音冷得像冰块。
林晓梦低头看了一眼手机：7:59。“没有吧，不是八点才上课吗？”
“提前五分钟到校是学生的本分。”苏瑾言说。
与此同时，心声是：啊啊啊又说错话了……明明想说“早上好”的……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就会变成这样……她会不会觉得我很讨厌……完了完了完了……
林晓梦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早上好。”
苏瑾言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早上好。”林晓梦重复了一遍，“你是想跟我说这个吧？”
苏瑾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她猛地别过头，声音提高了八度：“谁、谁想跟你说早上好了？！我只是在提醒你不要迟到！”
然后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林晓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耳边还回荡着最后那句心声：她怎么知道我想说早上好……不对她是不是能看穿我……不对我在想什么啊好丢人好丢人好丢人——
“晓梦？”顾清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跟苏瑾言很熟吗？”
“不熟啊。”林晓梦如实回答。
“那她为什么专门过来跟你说话？”
“可能……就是想提醒我不要迟到？”
顾清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林晓梦在这一瞬间似乎听到了什么——不是清晰的心声，而是一种模糊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搅了一下，然后迅速被压了下去。
她转头看顾清清，顾清清已经恢复了温柔的笑容。
“走吧，要迟到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晓梦坐在最后一排，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课。她发现了一个规律——当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她的能力就不会触发。只有在别人对她产生某种“强烈情绪”的时候，她才能听到心声。
而且这种“强烈情绪”，似乎都是……那种方面的。
她趴在桌上，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如果她的能力只能听到喜欢她的人的心声，那昨天那些声音就能解释得通了。但是——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喜欢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也许这个能力不是“只能听到喜欢她的人的心声”，而是“只能听到特定类型的心声”，而她恰好遇到的人都是那种容易产生好感的类型。对，这样解释更合理。
她刚说服自己，脑子里就冒出一个声音。
这次的声源是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林晓梦又在发呆……这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下课找她聊聊吧……
林晓梦猛地坐直了身体，惊恐地看向讲台。数学老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有四个孙子的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公式，表情严肃，没有任何异样。
不不不不不。这个不算。这个肯定不是“那种”喜欢。老师关心学生是正常的，对，一定是正常的关心。
林晓梦深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课间的时候，有人敲了敲她的桌子。
她抬头，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站在面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是夏小星。
“前辈！我来找你玩了！”
“小星？你不是高一吗？怎么到高二的楼层来了？”
“我偷偷上来的！”夏小星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在她前面的空位上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她，“前辈今天也好可爱。”
“谢谢……”林晓梦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你也是。”
夏小星的笑容更灿烂了。但林晓梦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前辈说我也可爱……是在客气还是真心的……不管了先记下来……今天前辈夸我可爱了……
“前辈，社团活动你今天会去吧？”夏小星问。
“会吧，反正也没有别的事。”
“太好了！那我放学后来找你！”夏小星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前辈要等我哦！”
她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教室。林晓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漫画研究社，当初只有她一个人，因为凑不齐人数差点被废社。是夏小星主动加入的，说是“对漫画很感兴趣”。但现在想想，一个刚入学就受到全校关注的新生，为什么要加入一个只有一个人的社团？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想太多了，一定是想太多了。
午饭时间，林晓梦决定去天台。虽然昨天在那里遇到了苏瑾言，但天台毕竟是学校里最清净的地方。她拿着便当盒爬上楼梯，推开天台的门——
苏瑾言已经在那里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苏瑾言的表情立刻变得冷淡：“你又来了。”
林晓梦差点转身就走，但转念一想，天台是公共场所，她为什么要走？于是她鼓起勇气说：“嗯，我来吃饭。”
苏瑾言没有说话，只是别过了头。
林晓梦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坐下来，打开便当盒。顾清清做的蛋包饭看起来很好吃，金黄色的蛋皮上还用番茄酱画了一个笑脸。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
安静的空气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苏瑾言的心声：她今天也来了……好开心……不对我为什么要开心……我在这里等她了吗……没有我绝对没有在等她……
林晓梦的勺子顿了一下。等她？苏瑾言在天台上等她？
不可能。一定是误会了。
心声继续：她的便当看起来好好吃……是谁做的……那个青梅竹马吗……可恶我不会做饭……要不明天让家里的厨师也做一个……不行那样太刻意了……
林晓梦继续吃饭，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但她的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苏瑾言突然开口了。
“林晓梦。”
“嗯？”
“你昨天的语文作业，第三题的阅读理解，你写了什么？”
林晓梦愣了一下：“啊？那个……我好像写了‘作者通过描写景物表达了对故乡的思念之情’之类的……”
“标准答案应该是‘通过对自然景物的细腻描写，抒发了作者对人生际遇的感慨’。”苏瑾言冷冷地说，“你那种答案，最多得一半的分。”
“哦……谢谢提醒。”
苏瑾言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心声出卖了她：这样算是跟她搭上话了吧……我是不是应该多教她一点……不对我为什么要教她……但是她成绩确实一般……如果她能来找我问问题就好了……
林晓梦低下头，把脸埋进便当盒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多想，不要多想，这只是一个学霸对学渣的优越感，不是什么特别的意思。
吃完饭后，林晓梦收拾好便当盒准备离开。她站起来的时候，苏瑾言也站起来了。
“你要走了？”
“嗯，快上课了。”
“哦。”苏瑾言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虽然她的表情依然是冷淡的。
林晓梦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身说：“那个，苏同学。”
“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阅读理解的事。下次如果有不会的题，我可以问你吗？”
苏瑾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然后——
“随便你。”
声音依然是冷的，但比之前低了八度。
心声：她问我了！！！她主动说要问我问题！！！怎么办我要冷静！！！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很开心！！！
林晓梦忍住笑意，快步走下了楼梯。
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这个能力了。
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林晓梦来到漫画研究社的活动室。说是活动室，其实就是教学楼顶楼的一间小房间，里面摆了几张桌子、几个书架，墙上贴着几张漫画海报。这个社团在她加入之前已经三年没有新成员了，学校的社团名录上差点把它划掉。
她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夏小星已经先到了。
“前辈！”夏小星从椅子上跳起来，“我等你好久了！”
“你不是说放学后来找我吗？怎么自己先来了？”
“因为我迫不及待想见到前辈呀！”
夏小星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林晓梦已经习惯了这种直球发言，只是点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今天画什么？”她问。
漫画研究社的活动内容很简单——看漫画，画漫画，讨论漫画。林晓梦的画功一般，但她喜欢画一些四格漫画，内容大多是日常生活的琐事。夏小星加入之后，社团多了一个会画画的人，两个人的活动也变得不那么冷清了。
“我今天想画前辈。”夏小星说。
“画我？为什么？”
“因为前辈是我的模特呀！”夏小星已经拿出了画本和铅笔，“前辈不要动，就这样坐着就好。”
林晓梦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地坐着不动。夏小星认真地画了起来，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夏小星把画本转过来给她看。
“怎么样？”
画上的林晓梦坐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
“好厉害……”林晓梦由衷地感叹，“小星你画得真好。”
“嘿嘿。”夏小星笑了笑，然后把画本收回去，“我再画一张。”
林晓梦继续当模特。但这一次，她听到了夏小星的心声。
前辈夸我了……好开心……这张画要好好保存……以后要画更多更多的前辈……多到房间里都贴不下……这样前辈每次来我家都能看到……
林晓梦眨了眨眼睛。房间都贴不下？那得画多少张？
心声继续：不过光画画还不够……要让前辈习惯我的存在……每天来找她……每天夸她……每天让她觉得我在身边是理所当然的……这样前辈就离不开我了……
林晓梦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小星？”她试探性地开口。
“嗯？”
“你……平时除了画画，还喜欢做什么？”
“喜欢前辈呀。”
“除了这个呢？”
夏小星歪着头想了想：“没有了。只有前辈。”
林晓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沉默。
夏小星画完第二张画之后，把画本收进书包里，然后凑到林晓梦身边：“前辈，你的四格漫画画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林晓梦把画本递给她。夏小星一页一页地翻看，时不时发出“好可爱”“这个梗好好笑”之类的评论。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前辈，这个……是在画苏瑾言学姐吗？”
林晓梦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四格漫画，画的是一个冷着脸的女生心里其实在想“好可爱好可爱”，表面上却在说“笨蛋”。她画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反差很有趣。
“嗯，是有点像。”
夏小星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神似乎暗了一瞬。
前辈连四格漫画都在画苏学姐……她们的关系有这么好吗？不行，我要让前辈的漫画里只有我……
“前辈，你也画画我吧。”夏小星把画本递回去，用撒娇的语气说，“我也想像苏学姐一样出现在前辈的漫画里。”
“好啊。”林晓梦接过画本，随手画了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旁边配了一个对话框：“前辈今天也好可爱！”
夏小星看着那张画，眼睛亮了起来。
“前辈，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可以啊。”
夏小星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画撕下来，叠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放学的路上，林晓梦一个人走着。顾清清今天又有学生会的工作，夏小星说要留下来打扫活动室，苏瑾言大概在剑道部。她难得有一段完全独处的时间。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果汁，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喝。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能力。
今天一天下来，她听到了三个人的心声——苏瑾言、数学老师、夏小星。数学老师的那条她决定忽略不计，但苏瑾言和夏小星的那两条，内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两个人，该不会真的喜欢她吧？
不不不，这也太自恋了。人家只是性格好，对人友善，想跟她做朋友而已。苏瑾言那种大小姐，怎么可能喜欢她这种普通人？夏小星那种校园偶像，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一定是能力出了问题。也许她听到的不是真实的心声，而是某种“可能性”或者“潜在意识”，不代表实际的想法。对，这样解释更合理。
她喝完果汁，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准备回家。
然后她又看到了那个女生。
白鹿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画板，正看着她。
“啊，你是昨天的……”林晓梦有些意外，“白鹿同学？”
“嗯。”白鹿点点头。
“你住这附近吗？”
“嗯。”
对话陷入了沉默。白鹿似乎不打算主动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林晓梦，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晓梦有些不自在，随便找了个话题：“你在画画吗？”
白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板，犹豫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给她看。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画风很细腻，线条很温柔，像是画者在画这幅画的时候，心里想着什么很珍惜的事情。
“画得真好。”林晓梦说，“这个小女孩是谁？”
白鹿看着她，轻声说：“是你。”
“我？”林晓梦愣住了，“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白鹿没有回答，只是把画板收回去，抱在怀里。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这句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
林晓梦努力回想了一下，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白鹿。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白鹿抱着画板站在夕阳下的样子，她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的深处轻轻动了一下，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她说。
白鹿点了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没关系。”她说，“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夕阳中轻轻晃动。
林晓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白鹿昨天说“你还是老样子”，今天说“我会让你想起来的”。这意味着她们以前认识，而且白鹿记得她，但她完全不记得白鹿。
这是怎么回事？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想打个电话问顾清清——顾清清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如果她以前认识什么人，顾清清应该知道。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又犹豫了。
算了，也许只是认错人了。明天去学校问问就知道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发现门口的信箱里塞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天放学后，天台见。——白鹿”
林晓梦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天台见。这个台词怎么听起来这么像……约会？
不对不对，一定是有什么正经事。比如白鹿想告诉她关于以前的事，或者想让她帮忙画画，或者……
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这一天，林晓梦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她的读心能力是真实存在的。
第二，这个能力似乎只能在她和别人产生某种“联系”的时候触发。
第三——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说她们以前认识。
而她完全不记得。
林晓梦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