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梦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大概有二十遍。
“明天放学后，天台见。”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写纸条的人在担心字写丑了会被嫌弃。纸条的边缘被整齐地折过，折痕清晰，显然不是随便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她躺在床上，把纸条举在眼前，盯着那五个字发呆。
天台见。这个说法怎么想都很奇怪。一般来说，约人见面会说“放学后有空吗”或者“一起回家吧”，谁会直接写“天台见”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接头。
除非……真的是秘密接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闪过白鹿抱着画板站在夕阳下的样子，还有那句“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她们以前到底认不认识？
林晓梦努力回忆自己的过去。从幼儿园到初中，她的朋友圈子小得可怜，能称得上朋友的只有顾清清一个人。小学的时候班上有几个一起玩的同学，但上了不同的初中之后就断了联系。初中的时候更惨，她几乎是透明人，毕业的时候班主任甚至想不起来她叫什么名字。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认识白鹿这种一看就很特别的女生？
除非是在更早的时候。幼儿园？可是幼儿园的事情她基本上都不记得了，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滑滑梯、午睡时间、被顾清清拉着一起上厕所。
算了，想也想不起来，明天去了就知道了。
她把纸条塞到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林晓梦比平时早了十分钟起床。
她站在镜子前面，破天荒地多花了五分钟整理头发。不是因为白鹿的约会，而是因为头发实在太乱了，不整理一下出门会被路人当成刚睡醒的疯子。
出门的时候，顾清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早。”顾清清递过便当盒，然后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好像比平时早？”
“嗯，醒得早，就起来了。”
“头发也整理过了。”
“就是随便弄了一下……”
顾清清没有继续追问，但林晓梦注意到她看了自己好几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走在路上，林晓梦突然想起一件事。
“清清，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幼儿园的时候，有没有一个叫白鹿的小朋友？”
顾清清的脚步顿了一下。“白鹿？”
“嗯，你记得吗？”
“不记得。”顾清清说，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些，“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顾清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幼儿园的时候，班上没有叫白鹿的人。”
“你确定？”
“确定。”顾清清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你认识的人我基本都认识。没有这个人。”
林晓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她总觉得顾清清的回答太快了，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到了学校，林晓梦换鞋的时候下意识地朝鞋柜的方向看了一眼。苏瑾言不在。
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奇怪地失落了一下。
走进教室，前桌的小美立刻转过来跟她打招呼。
“晓梦！昨天的作业你写了吗？”
“写了。”
“太好了，借我抄抄！”
林晓梦把作业本递过去，小美欢天喜地地接过来。
与此同时，心声准时响起：晓梦真是我的救命恩人……每次作业都靠她了……好想请她喝奶茶感谢她……但是单独请的话会不会太明显了……要不叫上其他人一起……
林晓梦已经习惯了这个声音。她淡定地坐下来，翻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数学课上老师没有点她的名，英语课她勉强听懂了大概，历史课她睡了过去。等到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她才从半梦半醒中回过神来。
午饭时间。
她拿着便当盒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天台上有苏瑾言，可能还有白鹿？不对，白鹿约的是放学后。那现在去天台的话，会不会遇到苏瑾言？
她在教室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决定去图书馆。图书馆安静，人少，而且肯定不会有苏瑾言。
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就被人叫住了。
“林晓梦。”
这个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转过身，苏瑾言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便当盒，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你去哪？”苏瑾言问。
“图书馆。”
“哦。”苏瑾言顿了一下，“我也去图书馆。”
“你不是一直去天台吗？”
苏瑾言的眉毛动了一下。“谁说我一直去天台？我只是偶尔去。”
林晓梦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脑海里响起了心声：她怎么知道我经常去天台……她在观察我吗……不对她肯定只是随便说说……好我今天就去图书馆……跟她一起……
“那就一起走吧。”林晓梦说。
苏瑾言点了点头，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往图书馆走。
走廊上没什么人，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苏瑾言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林晓梦走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走路的姿势可能不太好看，下意识地也把背挺直了一些。
“你昨天说的阅读理解。”苏瑾言突然开口。
“嗯？”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
林晓梦想了想：“好像都还行……”
“那数学呢？你的数学成绩也不好。”
“也还行吧……”
“英语？”
“苏同学。”林晓梦打断她，“你是要给我补课吗？”
苏瑾言的脚步停了一下。“我只是随便问问。”
心声：她说中了！！！怎么办我要怎么回答！！！说不是的话太假了！！！说是的话也太直接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别有用心！！！
“如果你愿意教我的话，我很乐意学。”林晓梦说。
苏瑾言沉默了两秒。“那就放学后。”
“啊？今天吗？”
“你约了别人？”苏瑾言的语气突然冷了几度。
“没有没有，就是……好吧，今天可以。”
“那就这么说定了。”苏瑾言加快脚步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
但林晓梦听到了她的心声：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放学后！！！两个人！！！独处！！！我要冷静！！！不能被看出来！！！
林晓梦跟在后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突然想起来——放学后，她约了白鹿在天台见。
完了。
下午的课林晓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苏瑾言约了她放学后补课，白鹿约了她放学后天台见。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她不能放白鹿鸽子，毕竟人家专门写了纸条。但她也答应了苏瑾言，如果突然说不去了，苏瑾言肯定会生气——虽然表面上可能看不出来，但心声一定会很可怕。
怎么办？
她想了半天，最后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完美的方案：先跟苏瑾言说去上厕所，然后跑去天台见白鹿，十分钟之内解决，再跑回来。完美。
对，就这么办。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晓梦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苏瑾言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了，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
“走吧。”苏瑾言说。
“好。”
两个人走到图书馆，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图书馆里没有其他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苏瑾言翻开练习册，指着一道题说：“这道题，你先做一下。”
林晓梦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二次函数题。她拿起笔，假装认真做题。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放下笔，说：“我去一下厕所。”
苏瑾言看了她一眼。“快去快回。”
“好！”
林晓梦几乎是跑着离开图书馆的。她一路小跑上了顶楼，推开天台的门——
白鹿已经在那里了。
她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门，手里还是拿着那个画板。听到门响的声音，她转过身来，看到林晓梦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
“你来了。”
“嗯。”林晓梦喘着气走过来，“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了。”
白鹿摇了摇头，表示不介意。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一会儿。林晓梦不知道该说什么，白鹿似乎也不急着开口。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你约我来……是想说什么？”林晓梦忍不住先开口了。
白鹿低头看着手里的画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翻开画板，从里面拿出一张画，递给林晓梦。
画上是一个夏天的场景。一片向日葵花田，两个小女孩手牵手站在花田中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左边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右边的女孩头发短短的，像个假小子。
“这是……”林晓梦看着画，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左边的是你。”白鹿指着那个扎辫子的女孩，“右边的是我。”
林晓梦仔细看了看画上的短发女孩。如果忽略发型的话，那个女孩的五官确实和白鹿有几分相似。但——
“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知道。”白鹿的语气很平静，“你已经忘了我了。”
“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六岁的时候。那年夏天，我在外婆家住了一个月，你家就在隔壁。”
林晓梦努力回想，但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六岁的夏天，她做了什么？她只记得那时候每天和顾清清一起玩，去河里捉蝌蚪，在院子里吃西瓜。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们在一起玩了一个月。”白鹿继续说，“每天一起捉蜻蜓，一起看蚂蚁搬家，一起在向日葵花田里跑来跑去。你教我折纸飞机，我教你画小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走的那天，你送了我一张画。画的是我们两个人手牵手站在向日葵花田里。你说——”
她停了一下，看着林晓梦的眼睛。
“你说，等我长大了，要来找你。你会一直等我。”
林晓梦愣住了。
“我……说过这种话？”
“嗯。”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了……”
“我知道。”白鹿把画收回去，抱在怀里，“所以我来了。”
她看着林晓梦，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你说过你会等我。我现在来了。”
林晓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她完全不记得白鹿，完全不记得那个夏天，完全不记得什么约定。但白鹿说得那么认真，不像是假的。
“白鹿同学……”
“叫我鹿鹿。”白鹿打断她，“你以前都是这么叫我的。”
“……鹿鹿。”林晓梦艰难地开口，“我真的不记得了。不是我不想记得，是我真的想不起来。你说的那些事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白鹿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
“没关系。”她说，“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可是——”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白鹿把画板合上，背在身后，“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来了。”
她朝林晓梦走了一步，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我不会逼你做任何事。但是林晓梦，我花了十年才找到你。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林晓梦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不是因为白鹿说的话，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力量，像是向日葵朝着太阳的方向，执拗、专注、不可动摇。
“我……”
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晓梦，你去厕所去了二十分钟——”
苏瑾言站在门口，话说到一半，看到了站在林晓梦面前的白鹿。她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冷冽，空气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这是谁？”
白鹿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苏瑾言。“我是白鹿。”
苏瑾言的目光在白鹿和林晓梦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林晓梦脸上。
“你不是说去厕所吗？”
“我……”林晓梦的脑子飞速运转，“我来天台透透气……”
“透透气？”苏瑾言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心声：这个女的是谁！！！为什么和晓梦单独在天台上！！！她们什么关系！！！晓梦为什么要骗我！！！
“苏同学，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苏瑾言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跑。
林晓梦下意识地追了一步，但又停下来，回头看向白鹿。
白鹿站在原地，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去追她吧。”白鹿说，“我们的事情，改天再说。”
林晓梦犹豫了一秒，然后朝苏瑾言追了过去。
她跑下楼梯的时候，还能听到白鹿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她没有听清，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水面上的一圈涟漪，慢慢荡开，却怎么也散不去。
苏瑾言的腿很长，步子也很大，林晓梦追到一楼才追上她。
“苏同学！等一下！”
苏瑾言没有停，但步子慢了一些。
林晓梦跑到她面前，挡在她前面。“你听我说，白鹿是新来的转校生，她找我画画的事——”
“画画？”苏瑾言停下脚步，看着她，“她找你画画？”
“对，她画画很好，想让我当模特……”
苏瑾言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你在说谎。”
“我没有——”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摸自己的耳朵。”
林晓梦的手正好放在耳朵上。她赶紧把手放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苏瑾言的表情从冷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头去。
“算了。”她说，“你不需要跟我解释。我们又不是什么关系。”
心声：为什么我要生气……她跟谁见面是她的事……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我连朋友都算不上……最多就是个同校同学……
林晓梦听着这段心声，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苏同学。”她说。
“什么？”
“对不起。”
苏瑾言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应该骗你。”林晓梦说，“白鹿确实约了我，我是想先去见她，然后再回来找你。我知道这样不对，所以对不起。”
苏瑾言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她终于开口，“跟你什么关系？”
“我也不太清楚。”林晓梦老实地说，“她说我们小时候认识，但我完全不记得了。”
“你完全不记得了？”
“嗯。”
苏瑾言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然皱着眉。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也不是信……就是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苏瑾言哼了一声。“你这个人，就是太好骗了。”
心声：还好只是小时候认识……还好她不记得了……不对我在庆幸什么……她跟谁认识跟我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是真的……那她们小时候就认识了……比那个青梅竹马还早……
“苏同学？”
“没什么。”苏瑾言转过身，“补课改天再说。今天我没心情。”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不要再骗我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但林晓梦听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原地，看着苏瑾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她好像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回家的路上，林晓梦的心情很复杂。
她一边走一边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白鹿的约定，苏瑾言的生气，还有那句“下次不要再骗我了”。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顾清清正站在门口等她。
“晓梦。”顾清清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和白鹿见面了？”
林晓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到了。”顾清清说，“在顶楼天台上。”
林晓梦沉默了一会儿。“你认识白鹿吗？”
“不认识。”
“那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奇怪。”顾清清打断她，“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约你单独见面？”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林晓梦看着她，突然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清清？”
“没什么。”顾清清笑了笑，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只是担心你。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我没有——”
“早点休息吧。”顾清清转身走进自己家的门，在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林晓梦一眼。
那个眼神让林晓梦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担心、不安、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门关上了。
林晓梦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
她换了拖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倒进床里。
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了她一下。她伸手一摸，是白鹿昨天塞的那张纸条。
“明天放学后，天台见。”
她盯着那五个字，突然想起白鹿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在天台的门被推开之前，白鹿说了什么？
好像是——
“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
不对，也许听错了。也许说的是“我不会忘记你的”。或者“我不会放弃的”。
她想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