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这里的世界有两个月亮。
其中一个月亮是碎的，据说是以前的某个无名者做的好事。
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每当夜晚抬头，所有人都会记起无名者的恐怖之处。
真是个多余的符号啊。
我躺在兽皮的织物上，这是少女给我的临时床铺。
不，我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她叫爱娜。
爱娜坐在火堆边上，煮着晚饭。
看着她往锅里丢进各种调味料，我不由得担心她会不会使用毒药。也可能并不会，因为她不能保证毒药对我有效果。
我继续躺着，回想起下午和爱娜交换的情报。
这里是名为卡利亚的国度，这里的人就是他们世界的人类，绝大多数有着人类外表、兽耳和兽尾，大家都能用语言交流。科技水平在地球上文艺复兴左右，有了魔法的帮助他们的日子还算不错，多数人尚能温饱。
国家的主要人口都是农业人口，首都卡利亚斯、各个郡的郡府存在商业人口、贵族和官员。国家体制为君主议会制，君主、宰相和议会负责国家的运行。存在对外贸易和外交，不是个闭关锁国的国家。
至于外交与战争，还有周边几个国家的大致情况我让爱娜下次再告诉我，不过战争是存在的，几万人、十几万人的大冲突在我到来之前就存在过。
关于他们的历法，被分成了四个季节和每个季节四个月亮循环，一个季节分为初月、上月、下月和末月，天空里完整的月亮——“完月”和“碎月”重叠的时候就是他们的一个月间周期，差不多需要30天左右，也就是说这个星球公转一周需要四百多天，比地球慢。
“吃饭了。”爱娜招呼道。
“嗯。”我坐起来，挪到篝火边上。
爱娜将一只放着勺子的木碗递给我，里面装着块茎、菜叶和肉煮成的浓汤，不对，说是浓汤都觉得太稀了，这东西是什么的糊糊。
我将信将疑地将这个糊糊放进嘴里，是小麦粉和肉类的味道，块茎提供了淀粉的甜味，菜叶提供了蔬菜的清脆，调味料给出了一点点香辛味，混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味。看来这个世界的作物与我的没什么区别。
就是卖相太差了。
“好吃。”我评价道。
“看来味觉上我们是一致的呢。”爱娜这才放心下来。
“如果味觉都完全不同，那我可要饿死了。”我又吃下一口。
“很多人都觉得无名者太过危险，都是吃人或者石头之类的东西。”爱娜淡淡地补充道。
“在我的世界确实有吃人的种族。”我继续吃着碗里的糊糊。
“诶，不、不会吧？”
“都是些没开化的野人，信奉什么吃掉死者会继承死者的力量。”我喘口气，好让食道里的热气顺着喉管冒出。
“那、那他们继承了吗？”爱娜的好奇心超过了她的恐惧。
“怎么可能，力量是一点没有，朊病毒倒是继承了。”
“软……病独？”这个世界还没有病毒学哦。
“就是人吃人会出现的一种让人生病的东西，吃掉的那一方会变成疯子、傻子。”我继续吃着碗里的东西。
“所以无名者吃人的传言是假的了……”爱娜掏出她的书本记录着。
“不一定，如果是完全不同的种族，可能也是真的。”
“诶？！”
“比如无名者是个什么和你们一点都不像的生物，甚至连人的面孔都没有，那他吃你们应该算不上人吃人。”
“没、没有那样的无名者吧……”爱娜苦苦思索着，然后使劲要摇了摇头。
很好，这个回答说明无名者里不存在人类形态之外的形态，至少多数都能保证和卡利亚人或者我的区别不大，来到这里不会是什么超级大章鱼、吐射线的恐龙、会飞的鲨鱼或者触手脸的神明真是太好了。
“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我问道。
“先回到卡利亚斯，然后慢慢学习你的知识。”爱娜回答道。
“吃完就走？”
“明天再出发，要走好几天呢。”
“不能用传送魔法之类的吗？”我想到的魔法里，最方便的一种就是传送。
“传送魔法？不存在的。”爱娜摇摇头。
真麻烦，居然还要走回去。
“没有畜力的车辆之类的？”我又问道。
“嗯……”爱娜摇摇头，但是这次不一样，她的表情像是有难言之隐。
“好吧，路上还能看看风景……”我吃完了碗里的食物，走到水桶边上，用木制的大勺子舀出一勺水，将碗洗净。
“那就晚安啦。”我躺回到织物上，星空照在我的脸上。
奇怪，这里应该是春季吧？一点蚊虫都没有？还是说这个世界没有昆虫？
就在我好奇的时候，爱娜给了我答案。她从腰带背后掏出一根镶嵌有矿石的金属杖，掏出的瞬间金属杖就增长了一些，比她的手臂略短，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长杆顶部是几何切割而成的蓝色矿石。爱娜嘴里念叨着什么，很快就看到星空变得模糊，有像是罩子的东西笼罩在我们的露营地上。
魔法啊。看来直接躺在地上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有点怀念肥宅快乐水了……
要是加上冰块……就……更好了…………
…………
……
味道。
刺鼻的味道。
烟？
是燃烧的味道。
还有吵闹声。
火灾？
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模糊的星空照着营地。
爱娜仍在睡觉。
我看向天空，是村庄的方向，有着不符合村落大小的亮光。
“喂！爱娜！”我推着爱娜的肩膀。
“嗯呢……”没有醒来。
“醒醒！”我揉着她的脸，发出几声怪声后她睁开了的眼睛。
随后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放在身边的那个法杖一样的东西对着我，嘴里大声说着他们的世界的语言。
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肯定是威胁我的话。
“你那个该死的翻译石头呢！快点，我有急事！”我退后，边说边用手比划着，指望她能理解。
说了几句之后她也意识到自己没有使用那个翻译石头，赶紧抄起来然后大声威胁我。
“你要做什么！你对我有什么想法！？你要是再敢接近我就把你打碎！”
“我没什么想法，那边，村子那边肯定出事了！”我指着村子的方向，爱娜这才意识到空气中刺鼻的味道，还有嘈杂的声音。
“我们快过去看看！”我对她说道。
爱娜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马上穿上外衣和鞋子，带着我离开了营地。
虽然我和这里的人、村落没有任何关系，可是灾难就是灾难，如果爱娜，或者我的能力能帮助他们，那至少我还能给他们留下好印象。
几分钟后，我和爱娜来到了林子边缘，同时也是村庄的边缘，一栋楼房正在熊熊燃烧，村民们跪在地上，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大量的装备着简易铠甲的卡利亚人男性，其中还有一些卡利亚人骑着像是大号四足蜥蜴的生物，正对着村子指手画脚。
但是，最直接的，就是在两群人中间的空地上，一颗头颅，还有无头的身躯正在流淌着鲜血。
“他们在说什么？”藏在树后，我低声问爱娜。
爱娜摇摇头，这个距离上她应该听不清。
没过多久，骑着巨大蜥蜴的卡利亚人带着他的下属向我们所在的林子走来，爱娜慌忙对着我和她自己使用了她的法杖，当他们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我们。
用于隐藏身形的魔法？
在确定这群武装卡利亚人都离去后，爱娜带着我赶到了村子里。
虽然看到我之后，很多村里的卡利亚人都表示惊讶，不过大家在熄灭房屋的火灾之后都各自跑进了自己的家，不断发出翻箱倒柜的声音，只剩下寥寥数人和尸体，还有我和爱娜留在空地上。
爱娜和看起来年纪在中年左右的犬耳卡利亚男**流了一些时间后，终于面向了我。
“这个村子危险了，那伙人是长期活跃在乡下的流寇，他们想在附近的林地里搭设营寨，要从这个村子里抢粮食，还有劳动力。”
这时，天空下起了雨，冲刷着血水，打散了青烟。
“这个国家的军队呢？”我问道。
“最少也要四五天才能赶来，军队都被集中在卡利亚斯。”
“负责国内治安的部队呢？”
“没有那样的部署，为了方便统一调动，所有军队都在首都。”
什么愚蠢的想法，这和中世纪城堡屯军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然后，那些匪徒有什么要求？”我追问道。
“明天，就必须上缴村里的粮食和人力，恐怕被带走后就会劳动到死。”
“毕竟是匪徒，那如果不照做呢？”我继续问道。
爱娜只是摇了摇头，她的视线划过那边的尸体，刚刚和她说话的中年男性跪在尸体边上泣不成声。
死路一条啊。
“一个晚上是没办法疏散这么多的人的，我的魔法也藏不住这个村子。”爱娜说道。
“反抗啊，为什么不反抗？”村子里的壮年男性明明很多，而且远在那些匪徒数量之上。
“没有武器，没办法的。”爱娜继续摇头。
“没有武器就不能反抗了吗？”
“他们都没有受过训练，没办法和那些流寇战斗的。”
“谁说战斗必须要经过训练的？”我看向林地和村子之间的地形。
“你要做什么？”
“拯救这个村庄。”
“没用的，现在只能尽力疏散——”
“然后等着流寇下一次找上门是吗？”
爱娜停住了。
“就假设一百人里逃掉八十人，下次八十人里逃掉六十人，你自己算算这些人还能逃几次？”
我没有搭理愣住的爱娜，而是抓住还在地上哭哭啼啼的男人：“喂！你是这里管事儿的吧？把所有男人，不，女人也要，把所有壮年男女都召集过来！”
男人迷惑地看着我，他的眼泪还在哗哗流淌。
他听不懂。
“爱娜，帮我翻译！”我的语气强硬起来。
慌了神的爱娜被我吓了一跳，她看着我，眼神里从迷惑逐渐转变为坚定，随后走了过来，将她那块能翻译语言的矿石项链递给了我。
我将项链握在手中，闪闪发光的矿石将我的话语翻译给了那个男性。
“为、为什么？你不是无名者吗？你不是来毁灭我们的吗？”男性泪汪汪地看着我。
“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模样，还用得着我毁灭吗？明天天一亮这个村子都会彻底完蛋还需要我来吗？”我揪着他的领子“现在，立即，马上，把村子里所有壮年男女都汇集在这个空地上，不想死，不想让你的村民死，不想被那群匪徒毁灭，就照我说的去做！”
男性看着我，他的眼神逐渐有了力量，随后他站起身，对着剩余空地上的人说了些什么就四散跑开了，十几分钟后，村里的男女们带着疑惑和不解回来了。
我找来一个木桶，放在已经被布盖住的尸身边上，坐在上面俯视人群，爱娜就站在我身边。
“爱娜，抱歉有能让我的声音变得洪亮或者更大的办法吗？”我问道。
爱娜点了点头，对着我用法杖挥了一下，我清了清嗓子，果然，声音变得十分嘹亮。
“你们，为什么要逃避？”人群安静下来后，我开口了。
“因、因为打不过……”
“他们太残暴了。”
“我们没有武器……”
“所以你们就甘愿服输吗？”听到回答后继续说。
“除此之外没有办法了吧？”
“是啊，只能逃跑了。”
“现在走还来得及……”
“爱娜，听听这些答案，多棒啊，充满了求生欲，你要记住，废物们就是喜欢用别人的强大来给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废、废物？”
“借口，这怎么能算借口？！”
“懦弱有什么不好的。”
“嗯嗯嗯，看看这些的嘴脸，真是太精彩了，就算是男人们被贼寇掠去，劳动到死也没有关系，因为还有女人可以继续劳动，劳动完了之后每天晚上还会被当做处理工具，然后得不到休息就继续劳动，一直劳动到死，然后在某个坑里和她们早就变成烂肉枯骨的丈夫们永远在一起了，还有没长大的孩子们，他们被用完之后也一样被扔到坑里和你们团圆，太完美了！每一个家庭都和现在一样整整齐齐！你们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早晚都会在一起，搞不好还能带上一些其他人血肉，一起变成巨大丑陋恶臭的乱葬岗，和你们现在这个村子也没什么区别！”
人群安静了，但是没过几秒，就如同火山一样爆发了。
“你以为我们愿意这样吗！”
“你说的太过分了！”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无名者就是怪物！”
“因为在我的世界文明六千余年的历史里，这种事情发生过成百成千上万次！一整个国家就这样被屠灭的事情都可以在一两个月内完成！而且就在我说话的时候，我的世界依旧在不断上演这样的事情！”
人群安静了，他们的怒火化作惊讶与悲伤。
“但是就是在这样的历史中，我的文明诞生了名为智慧的武器，让手无寸铁的平民们学会从血光之灾里寻求一丝生路。孩童，青年，中年，老年，所有人不分年龄不分家族地在灾厄中奋战，即便他们知道最后的结局可能不会改变，但是他们为生者争取了更大的空间，为后代留下了光荣！当他们的后代提到他们的祖先的时候，他们的后代会骄傲地说，他的祖先在那场灾厄中挺身而出，是祖先保护了他的未来！而你们呢！？难道几十年后，当你们的后代回到这片残垣废墟里，能想到的只有你们这群窝囊废向那群匪徒俯首，被拉去当成奴隶、**还有商品，然后和你们一样哭哭啼啼，被这群匪徒的后代们再劫掠一次！？”
人群依旧安静着，但是很快，刚刚那个还跪在尸身边上痛哭的男人站了出来。
“不，我不要那样，我、我想要活下去，不对，我想要我的孩子们活下去！”
接着，人群开始沸腾。
“没错，这里是我的家！我才不要逃走！”
“我本来就是逃到这里的，我不要再逃一次！”
“也不保证逃跑能逃掉，不如就在这里和他们拼了！”
“无名者！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了”痛哭，不对，现在应该叫振奋起来的男人看着我“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
咔嚓！
一道惊雷闪过，在那闪光之下，在我面前的人群脸上已经没有了迷惘与绝望，那是斗争的表情，是坚定与决死的表情。
是准备化身成战争野兽的表情。
我露出一丝冷笑，举起右手，指向天空。
“就用这场雨，冲刷掉你们身上的懦弱，然后让它化作那些流寇前往冥河的湍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