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钉子、火与农具

作者:膝盖中箭的飞行员 更新时间:2026/3/28 17:33:10 字数:5624

天亮了。

雨没有停止。

我借着爱娜隐藏气息的魔法坐在屋顶,看着远处的林地。

树木在骚动,本应在雨天归巢的鸟儿忽然腾起。

来了。

骑着巨大蜥蜴的卡利亚人头领带着他的喽啰们出现了。

不过他们应该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这个村子已经被我布置好了,十分的安静。

头领看到村庄后,示意队伍继续向前。

对,没错,继续向前走吧。

大雨让田间的泥土道路化为粘稠的泥浆,踩在上面的双脚还会不断滑动,或是陷进更深的泥浆之中。

但是,他们不觉得这田间道路的泥浆实在太厚了吗?看起来他们不觉得。

“啊!!!”惨叫声响彻了清晨,撕破了持续到刚才的寂静。

第一个倒霉鬼出现了。

一个拿着刀的斥候坐在地上,奋力将脚拔出厚厚的泥浆,他鞋上的棕黄泥水正有深红色的液体不断蔓延。

但是骑在蜥蜴上的头领只是嗤笑一下,看起来他没把这当回事。

对,只不过是路上踩钉子的事而已,对于旁观者来说这只是好笑的滑稽剧。

那么再来一次呢?

几秒后,另一个斥候惨叫着摔倒了。

而且随着队伍前进,后面也有人惨叫着扶住了自己的腿。

“钉板?”昨天夜里,村长疑惑的看着我画的图。

“床板、桌板、门板,什么都可以,铁钉,木钉,刀片,只能让这些东西钉在上面立起来就够了!记住,这些板子要大小不一,竖起来的钉子也要不规律。然后去挖泥,要干一点的,铺在这上面,铺好后放在林地那条路上,记住,要把上面抹平,不要让人看出来这条路有问题。”我指着木板上村落的道路。

现在,这条道路正化为一条荆棘之路。

不规则的布局,加上厚厚的粘稠泥浆,没人知道自己的落脚点到底多深,也不知道落脚点下面有没有陷阱,但是身边那群人的惨叫,还有痛苦的表情,以及不断流淌的鲜血足以挡住这群人了。

“水田!从水田里过去!”头领大叫着。

队伍里的流寇开始离开道路,进入被稻草顶棚遮住的水田。

不过没人注意水太浅了。本应到腰部的水田现在只有脚踝那么深。

而且他们也没注意到,水田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水了。

这是当然,昨晚他们路过的时候根本就没观察过这些用于养殖浅水贝类和鱼虾的水田的深浅。

“放掉水田里的水?那我们养的鱼和贝类……”夜晚的灯光下,村长面露难色。

“那里是最好的部署地,牺牲掉两块水田就能换来村子的安宁,这是战争,村长。还有,进水口要全都关上。爱娜,这个村子里的兽油收集得如何了?”

“几乎全都在这里了,但是你要做什么?”爱娜疑惑得看着我。

“做我们的世界最喜欢做的事情。”

这时,终于有人想起仔细看看这浑浊的、带着奇怪味道的水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个流寇捞起水面的那一层浑浊奇怪的液体,放在鼻子边闻着。

“把兽油、木炭还有松油都倒进水塘?”村长疑惑地看着我。

“没错,木炭一定要磨碎,混合的时候一定要轻轻地来,这可是上好的燃烧剂,只能用一次,所以做的时候千万别用明火照明,会死的哦?大家一起升天哦?”我满意地看着年轻女性卡利亚人们奋力磨碎黑漆漆的木炭。

“兽油!是油脂!”水里面的流寇大喊着。

“这群乡巴佬想干什么!?”头领大叫着。

“爱娜,动手。”我轻轻地对身边同样使用了隐藏气息魔法的爱娜说道。

爱娜拿出她的法杖,念了几句咒语之后,水田四周被预先布置的数个魔力点爆出了用来照明的火花。

明晃晃的火花躲开了雨水的拍打,落在了水田内油脂上。

轰!

兽油瞬间燃起的巨大火光如同爆炸,不纯的油脂混合着木炭燃起的两三米高的火焰裹挟着被燃者的惨叫直冲天空。

“这、这是……我做的?”爱娜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燃烧炼狱。

“不,这是我做的。”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身上带着火焰、挣扎着爬出水田的匪盗祈求获得同伴的帮助,可他们只是把燃烧的粘性油脂传染到那些还在泥地里挣扎的人身上罢了,于是队伍里被点燃的匪盗又多了一批。

惊慌、恐惧、绝望、迷茫,这群不可一世的流寇现在正在泥泞与火焰的地狱中进退两难。

好了,该最后一出戏了。

“长矛倒是没有,农具的握柄可以吗?”昨夜,村长看着我画的图。

“可以,但是要把好几个握柄接在一起。”

“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等你拿起来的时候你知道了。另外,要这种上面栓了绳子的木板,不用太厚,能穿在脚上移动就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和这群匪徒一起烤熟吧?”

“烤熟?”

我看了一眼阁楼里的村长,然后点了一下头。

位于水田道路尽头的仓库门打开了,从里面涌出了穿着被打湿的厚厚的兽皮衣物、拿着好几个握柄组成的三四米长的简陋长矛,还有用门板、窗户板甚至椅子组成的盾牌,脚上穿着用来跨过泥浆的大号木板鞋的村民们。他们零零散散地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一晚上真是拿不出什么组织成果,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军队要列成方阵这种事他们都不知道。

然而随着方阵的缓缓前进,还有那几十柄各自捆绑着刃具的向前不断逼近水田道路里还在不知所措、进退两难的匪徒们的景象,还有那群匪徒上脸上惊慌的神情,还有方阵里那如同野兽一样的村民们的杀意。

吼叫,是一种传达情绪的行为。无论是野生动物,还是智慧的人,只要一个个体面对威胁发出了反击的咆哮,其余的人也将加入这反击的浪潮。

“哈、哈啊啊啊啊……”一名农夫发出了声音。

一个人,两个人,四个人,八个人。

这些昨天还在农田里耕作的农民,颤抖地发出了战吼,弱小的声音逐渐强大,没有底力的嚎叫开始充斥力量。

当一群人开始嚎叫的时候,他们就会意识到,自己的怒火并不是唯一,他们会发现,勇气与怒火将他们团结在一起,给予他们战斗的意志。

足够了,即便没办法做到马其顿方阵或者罗马兵团那样整齐划一、那样的行动力,这样的外行人方阵足够彻底摧毁这群匪徒了!

匪徒头领见势不妙,调转胯下蜥蜴的方向准备像林子里跑去。

但是他这才看到,先前被爱娜的魔法隐藏起来,现在已经在那里竖起长矛,准备夹击的第二村民长枪方阵了。

将死了。

刀刃刺穿肉体,惨叫声伴随着飞溅的血液升上天空,村民口中的嚎叫从唯唯诺诺变成了疯狂,畏惧的眼泪伴随着冰寒的雨水拍打在这群炽热的复仇者与自卫者身上,本应带来残暴与施虐的匪徒们却在盾牌、火焰与泥沼的地狱里,被潦草地反复刺杀着。巨大的蜥蜴还有匪徒的头领在交错的长矛间有如一卷破布被各种刀刃撕扯,水田里的惨叫也逐渐消失,只剩下缓缓而落的雨,以及火焰灼烧的吵扰。

胜利,没有欢呼,也没有喜极而泣的胜利。

“就、就这样吗?只是、只是一个晚上,还有两块水田?”村人们打扫着战场,撤去泥地里的钉板,村长看着自己手中的长矛。

“啊,就是这样了,这就是一切了,这就是胜利。”我淡淡地从他身边走过,看向水田道路上尸体。

“就这样轻易、轻易杀死了这些人,这难道不、不是太残忍了吗?”村长的声音颤抖着。

“残忍啊,是啊,作为胜利者的我们会这样想是肯定的,那么如果他们是胜利者呢?如果在那里冷掉的尸体是你的呢?”

“只是用了这点代价就杀死了这么多人,你果然是个危险的存在!”爱娜冲破人群,用法杖指着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我俩都任由雨水划过脸颊。

而她,更像是泪水。

“这是为了生存,如果没有我,现在被指着的是这个家伙”我踩了踩地上的尸体“如果你觉得我危险,你放开来对着我使用魔法就好,因为我就是危险。但是如果死在那里的是我,站在这里的是他,他会老老实实的说‘啊对,我是危险分子,为了这个世界请杀了我吧’这样的话吗?不会,他还要赶紧去他的寨子里,享受从这个村里抢走的女性们的肉体呢。”

爱娜愕然了,她的手没有放下,但是法杖已经无法对准我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捡到我的是这群流寇而不是你会怎样?我会告诉你,这种用来杀戮的知识我不会贡献给他一点,因为我有着良知与道德,我会谨慎使用这份对你们的世界而言危险的智慧,但是他不会。所以同样是杀死人,同样是危险的存在,甚至我是那个更加危险的存在,但是我懂得如何变得不危险,如果你能理解这种事,那你最好放下你的棍子,因为在这群村民遇险的时候你没有将它举起对准敌人,而当我拯救这些村民后,你却将它对准了这个村庄的拯救者。”

天空打响了一声闷雷,爱娜的脸上划过的水珠比刚才更像眼泪。

这是当然,因为我玷污了她的魔法学识,那本用于装饰和娱乐的魔法烟火成为了我的燃烧剂的引火线。无论我多少次说明这残忍的战术是我的部署,但动手的不是我,而是她。

更何况,从一开始,爱娜就和这群匪徒没有生死之恨,比起这些目睹前任村长被枭首的村民而言,爱娜更像一个局外人。

所以她无法接受自己所做的这个举动。她需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一个能承载自己恐惧、不安、悔恨、自责的主体。

而以拯救、保护、正义的名义保护村民的我,就是适合这一切的主体。

“无名者,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村长问到。

“怎么办?什么怎么办,战争结束了,该种田种田,该养鱼养鱼,你们已经学会了武装自己,你们已经知道了自己不是那些流寇刀下待宰的牲畜,那就好好传承这份技艺,告诉你的后人,你英勇的与那些装备精良的恶人斗争过,这就够了。”我转身准备离开。

“嗯,我会牢记的。”

“但是,如果你把这份技艺用在对无辜人的身上,用来残害和你们一样的普通人身上,那我会回到这里,带着更恐怖的技艺毁灭你们。”我微笑着回过头,笑着对他说道。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村长慌张起来。

“嗯,这就好,那么再见啦。”说着,我向林地里走去。

身后响起了爱娜啪塔啪塔的脚步声。

回到爱娜的营地后,我开始清理脚上黏着的泥,爱娜脱了鞋,双手抱膝坐在帐篷里一言不发。

“不接受这个结果吗?”我坐在木墩上,点燃篝火,多亏爱娜的魔法,营地内没有被雨水拍打。

“我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拿起武器,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你是想听大道理的漂亮话,还是技术层面的学说?”

“都要听。”

“哼,真是个贪得无厌的大小姐啊。”我轻笑了一声,往篝火内又添了一跟木柴。

她忧郁地看着篝火,她明白,实际上自己只是帮了帮村里人,但让那些匪徒潦草地死在这里的,是我。

她无法直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吐露情绪,便只能抓着“我做了什么”这件事,来转移注意力。

让她不沉浸在忧郁当中,配合她转移注意力,才是绅士的做法。

“爱娜,你为什么要当你的学院首席?”我反问道。

“我是家里的三女,姐姐们都是这个国家最优秀的人才,我不能输给她们。”

“为什么?有人要求你这么做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输给她们?既然她们是最优秀的人才,你的家境也不会太差吧,老老实实接受她们的疼爱,度过安稳的一生,这样不挺好的吗?”

“那、那样的话,那我岂不是只能——”

“一无是处地活着,在什么地方一无是处地死去,连自己的意义都找不到?”

“是、是的……”

“那么你看看那些村民,你觉得他们是在一无是处地活着吗?”

“不是吧。”

“没错,他们也在努力,和自然、气候、疾病作斗争,他们也知道自己不会比这些东西更加强大,所以只能忍辱负重,甚至忘记反抗,忘记自己的意义。”

“你是说——”

“他们和你一样,他们也想证明自己,也想让自己好好地活着,但是他们身上的担子太重,所以忘了如何去反抗,去斗争,就算是眼前出现了可以赢得过的困难,他们也会放弃。”

我拨弄了一下篝火,让火焰更旺盛一些。

“你不想输,所以你通过成为学院首席来证明自己,他们也不想输,可是他们忘了如何证明自己,我只不过给了他们一个启发,让他们想起原来自己还会反抗,自己还有重要的东西需要用反抗这个渠道来保护这件事罢了。”

“……果然,听你这么说,我也能理解之前我遇到的人们的心理和行为了。可是,他们又是怎么能在一个晚上后……”爱娜没能把话说完,她还在对刚才的事心有余悸。

“很简单,因为人是会蹂躏的生物。”

“蹂躏!?”爱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们前一晚还是善良的村民……”

“是啊,天真无邪,纯真可爱,朴实无华,对于那些拥有力量,又没有道德的人而言,难道不是最好的蹂躏对象吗?”

“不,不会的,人不会是这么残忍——”爱娜说到一半停住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已经开始理解了。

没错,她的伦理观正在发生改变,她已经开始理解,在即便是人所构筑的文明社会中,弱肉强食并没有从名为人的野兽身上褪去。那些匪徒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即便那样,那些匪徒也比村民们的装备更精良,更有力量啊!”爱娜依旧想不通。

“爱娜,你过来一下。”我站起身,招呼她。

爱娜迟疑了一下,走到我面前。

“哈!”我试着用木棍轻点一下她的肩膀,她避开了。

“?”爱娜脸上尽是疑惑。

“如果这是一把刀,你已经死了,因为你没有和我一样长的武器对吧?”

“嗯……”爱娜点点头。

“而且就算是你和我有一样长的武器,你知道在力量上拼不过我,所以你无法和我战斗,只能拼命躲开我的攻击。”说着,我向后退了几步。

“爱娜,拿出你的法杖。”

爱娜照做了,她把法杖举在手里。

“现在,我和你有十步左右的距离,我的木棍根本不可能碰到你,所以我必须加速跑到你的面前,你该怎么做?是拿起另一根木棍跟我近身搏斗?不对吧,你会用魔法阻碍我,尽量在我碰到你前阻止我,对吧?”

“嗯。”爱娜点点头。

“你有没有发现与刚才的不同之处?我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的首先想到的是躲闪,可是我在十步之外的时候,你想到的是攻击。”

爱娜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她在理解我所说的事情。

“那么,如果我在五十步以外呢?我依旧想要接近你,想要攻击你,我需要冲刺五十步的距离,而你在这五十步里可以放出多少魔法来消磨我的体力、耐力?又能伤害我多少次?甚至,杀掉我多少次?”

“距离!”爱娜惊呼着。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我让这些村民制作长矛,哪怕简易的长矛都可以。三到四米长,啊,这是我们世界的单位,这个长度的长矛的攻击距离远超那些匪徒手里的刀剑,稍微有点力气的人就可以安全地在三四米外刺伤这些匪徒,加上我还让他们装备了简易的盾牌,用木板鞋安全稳固地行走在泥泞之上,并且列成方阵,让所有的人聚集在一起,成为强大的作战集团!而他们面前是在泥泞中挣扎、在火焰中挣扎、在痛苦中挣扎的,那些前一晚还不可一世要将这个村子毁灭的、有着生死之仇的敌人!利用陷阱,还有这些村民的力量,还有长矛带来的、能让自身安全地宰杀敌人的距离,彻底颠覆强弱的天平,彻底反转蹂躏者被蹂躏者的地位!”

“这是什么……”爱娜脸上带着惊讶,她正在接收自己所不知道的知识。

“智慧,在我的世界里,发生过无数次的,战争的智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看起来没有比我年长多少,却知道这样的智慧?”

是啊,我也不曾想,这些出自史书、案例、游戏中的东西可以化为现实。

“抱歉,在相互残杀这件事上,也许我的那个世界过于精通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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