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剿灭流寇，我和爱娜前一晚都没有休息，所以爱娜决定推迟一天的出发时间。
在进行了充足的睡眠之后，我和爱娜在第二天一早相互打招呼，并开始收拾营地。
令人意外的是，行李并没有想象中要多，木桌、椅子和炊具是用魔法炼金术构筑而成的，爱娜在撤去上面的魔法之后，这些用具纷纷回归成树枝、石块的模样。
收起帐篷，整理好爱娜的书本，爱娜又在行李上释放了轻量化魔法后，这些本来有一百多公斤的行李可以轻松地用背带背起来。
“行李交给我吧，毕竟我是男性，有我在还让女性背负行李就太失礼了。”我拉好背带，站起身。
“你们的世界还有这样对待女性的礼仪吗？”爱娜不由得好奇。
“对我的文明来说是常识。”
“真好啊，我们的社会就没有男人优待女人的传统。”
“这算不算真正做到了男女平等？”
“为什么这样的平等还需要被做到？”爱娜更加不解。
看来在这个社会里，除去身体构造外的性别差异是很小的。
离开林地，我和爱娜走到了平原的小路上，这些道路是被类似马车的载具压出来的，能看出这是一条经常使用的道路，同时也能看到远方偶尔会有一两辆畜力车经过。
一边走，我一边继续从爱娜这里获得知识，期间，我也找到了为什么国家军队全部屯在首都的答案。
这个国家对战争有着过于敏感的环境，几乎所有有着正常生活的国民对战争都是无限的反感。
当然，并不是因为他们有着极高的道德操守，或是什么极端宗教团体，而是这个世界的历史上，有着长达百年的，堆尸成山血流成海的，连大道都被磨灭的战争历史。
根据爱娜所说，无论是官方的史书，还是民间的传言，或者是吟游诗人谱系的代代相传，都十分忌惮那段历史，学院的授课、教会的传教，都对那段历史一语带过。
作为学院首席的爱娜被赋予了前往学院最高条例图书馆的资格，她是少数接触到那场战争真相的人之一。
在那场发生在千年以前、被称为上古大战里，各个种族都被投入战争，精灵们使用了可以散布在空气与水体中的剧毒，地精们挖空地底将整座城市埋葬，海妖们掀起摧毁港湾的巨浪，龙族们降下燃烧数十年的烈焰，幽鬼们将战死的尸体复生成丧尸的潮涌，据说还有一些种族一夜之间都被彻底消灭，成为了连考古都无法追溯的齑粉，只能流传在吟游诗人们的诗作中。
然后，直到一名无名者的到来，将天空中的双月中的一个击碎，那些还在荒野、山地、森林、废墟中不断厮杀的种族们才停下手来。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将这个世界推入深渊。
可是复兴是痛苦的，有些占地巨大的城市里能找到的活人甚至不超过一百人，坟地里滋生的疫病还在不断感染幸存者。农田荒废，家畜瘦弱，河流被污染，草木被焚烧，多个种族之间不得不放下成见，相互合作，最终才逐渐重新建设起自己的国家。
至于冲突，这种东西不可能不存在，所以周边的国家存在一条国策，那就是当出现外交对话不能解决的冲突的时候，就和对方各自派遣这支军队去指定的地方相互斗争，谁赢了就听谁的。
幼稚，但是确实有效。因为根据爱娜所说，上古大战结束后，直到一百多年前魔法到来之前，几乎所有国家都没有进行过会伤害到平民的斗争。
魔法的到来虽然短时间颠覆了这套流程的平衡，但是很快与邻国又重新回到了正常——如果一有问题就相互找几千几万人在荒野上斗殴来解决问题也叫正常的话——的国际关系中，不过有些国家还是出现了内部的乱象，毕竟忽然间获得一种力量，把控不好就容易出现一些图谋不轨的人。
而在这样的历史中，对战争的回避与对和平的强烈要求就成为了所有人成长过程中被反复灌输的理念，用于战争的新技术、想法甚至和战争有关的文学都不再被允许。
没错，即便是两国解决问题用的军事冲突，都是使用非致命武器和魔法的超大规模集团斗殴，战术、战略虽然存在，然而种族之间有着难以平衡的身体机能，所以卡利亚长期都是在宗主国——阿尔尼莫的保护，或者说压迫下延续至今的。
不过爱娜提到，这不像是自发形成的对战争的排斥，通过阅读历史书籍和一些禁书，她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刻意将这种排斥刻印在卡利亚的历史与社会中。
我也这样认为，因为即便发生了生死攸关的问题，更多人选择逃避而不是反抗，就像是他们不懂的反抗一样，了解这个国家前我还以为昨天的村人只是纯粹失去了反抗的意志，现在来看更像是他们自发地选择了逃避。
当然，无论如何，当地方出现了匪盗与害兽，这些消息传到首都，首都的军队再进行整备，然后又经过议会、宰相和国王的层层审批，最后又花上好几天来到出现祸害的地方，不说匪徒之流早就溜之大吉，估计那些害兽们连小害兽都生出来了。
所以爱娜才主动申请了在学调研，以高级学生学者的身份在国内四处游历，寻找能快速部署军队抵抗祸害，或者能让村庄、小镇拥有抵抗力的办法。当这样的调研结束，再通过毕业论辩，她就可以以学术议员的身份进入卡利亚国家议会，以议员身份试图改变这个国家。
至于进度嘛，她在说道这个话题的时候多少有些回避，嘴上说着各种拐弯抹角的话，但我还是听出，无论是普及护身魔法，还是传授战斗知识，都没有获得成效。以至于她才会对我的成功感到不解、不甘和对自己的无力的惭愧。
“话说回来，你之前说要花几天才能回到卡利亚斯，半路上我们该怎么办？继续扎营吗？”为了不让爱娜在她不太成功的课题带来的不甘中越陷越深，我打断了她。
“路上有供旅人歇息的驿馆，我们可以在那里过夜。”爱娜的神情一下子开朗起来。
“要花钱的吧？”我摸了摸裤兜，里面不可能有这个世界能用的货币。
“不花钱，这些驿馆是旅人公社的财产，定期还会有人维护，但是我们要想办法自己搞到食材。”爱娜说道。
“食材啊……对了，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没看到食物，难道因为我的原因所以前一天就吃完了？”
“肉类的话确实是吃完了，但是蔬菜不用担心。”爱娜的神情愈加开朗，对她来说，向我说明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是能让她快乐的事。
“可惜了，我还觉得前一天晚上那个还挺好吃的。”
“真的吗？”
“除了外表不好看之外，其他部分我都挺喜欢的。”
“居然和姐姐说同样的话。”爱娜脸上带了一丝不开心。
“我的世界里有一位老先生说过菜肴要色香味俱全，色指的就是外观。”
“那种东西能塞进嘴里不就行了？”爱娜有点闹别扭。
“其实我也觉得无所谓，反正吃到肚子里大家都一个模样了。”
爱娜的嘴角扬起不显眼的弯曲，看起来她还挺中意我的观点。
只是，有一件事我更在意，但我还是忍住了。
走走停停到了中午，在路边的一棵树下休息一阵后，爱娜从路过的旅人那里买来几个面包充当午餐，短暂的休息后，又继续前进到太阳下山，这才达到了驿馆。
驿馆是石砖与木材混合搭建而成的双层楼房，被一个用石头围绕的院子圈在路边，院子里的兽棚里堆满了草料和其他种类的饲料，水缸里接满了清水，位于院子一侧的半露天厨房里也堆放好了燃料。
走进驿馆，一楼是类似餐厅的大厅，有十来张桌子和几十把椅子，还有一个简易柜台和货架供旅行商人买卖物品，顺着楼梯来到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就是供旅人休息的房间。
推开房间的门，两张床铺，干净的床单，供旅人晾晒衣服的衣架，还有梳妆用的落地镜和小桌椅。
只是，这个整洁的驿馆居然一个旅人都没有。
“奇怪，这条道路上的人不少啊……”爱娜也发出了同样的疑惑。
“会不会只是凑巧，今天这里没有人而已？”我将行李放在地板上，一屁股坐在床铺上，下面是用植物茎秆堆成的床垫，没有多少弹性，但是十分柔软。
“是啊，也许只是凑巧。”
放置好行李后，我和爱娜来到了前院，爱娜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几粒种子埋到土里，然后用法杖指着面前的小土堆，随着法杖前端微微亮起的光泽，有如在看快速播放的植物生长动画一样，几束植株破土而出，然后立即开花、结果，爱娜摘下果子，用魔法从土地里挖出块茎后，这些植物又快速枯萎，变成了原样。
“好厉害……”我不由得赞叹道。
“快速生长术，植物科的高级法术哦。”爱娜欣喜地拿着自己的作物。
“可是，既然有这样的法术，这个国家的主体依旧是农业人口，说明这个法术不够普及对吧？”我思考了一下。
“是的，高级的法术必须要有足够的理论基础，还有对魔法元素的理解力，这也是为什么法术师很难培养的原因。”爱娜拿着作物走向厨房，我也跟了过去。
“可以的话能和我说一下吗，我还挺想知道的。”
“很枯燥的哦？”
“对我来说能理解你们的世界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我开始往空空的炉灶里放木柴。
“嗯，那就一边做饭一边说吧，啊，能帮我把那边的砧板拿过来吗？”
我将看起来用了很久的、沉甸甸的切菜板递给爱娜，爱娜也开始说起了关于魔法的事。
“这个世界上有着土、水、风、火，以及光和暗的元素，有的地方元素丰富，有的地方元素贫瘠。丰富的元素会孕育更丰厚的土地，土地元素丰富，作物就更容易生长，水元素丰富，渔产就更肥美，丰富的风元素就会带来更安定的气候，火元素则会让火焰产生更高的温度，不同的元素组合还能带来不同的效果，比如土与火能带来优质的矿物，水和风会带来作物难以生长的盐地，光元素会让人健康和专注，而暗元素会让死者安定。”
爱娜停了停，继续说道：“那位无名者的到来让我们认识到了这一点，一直以来只是纯粹将其认为是巧合的、没有目的的探索终于变得有目的性，让我们可以生活在更适合自己土地。那些曾经被奉为神迹的魔法也不再是某些种族或团体的专属。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元素，生来就有元素适性的人在所有国家都很稀有，更何况有的国家对魔法嗤之以鼻，所以这就限制了能学习魔法的人数，可是就算是有着魔法适性，根据适性的水平，有的人只是能观测，有的人只是可以简单的利用，而我……”
话语停止了，我手里烧着火，看着爱娜，爱娜手中的菜刀狠狠地切在了蔬菜的叶片上。
“……我是全元素适应的操控型法术师，有着最高级的魔法能力，可以轻易掌握各种魔法，通过学习也能学会一些禁术，但是，我却无法将这份适性普及给一般人。所以我一直在探索，找到就算是一般人也能使用魔法来保护自己的渠道，只是……”
失败了，不，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对爱娜而言有如呼吸一样轻松的魔法，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顶点。
“应该是幸运，还是遗憾呢。”我继续烧着火，将锅里的水烧开。
“遗憾？”爱娜的脸上多了一丝惊讶。
“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所有人都能用魔法的渠道，会发生什么事，你真的认真想过吗？”
“当然！那些村庄就不会被匪徒们伤害，变成所有人都能保护自己的社会！”
“保护的边界在哪？现在被侵害所以反抗可以称为保护，为了自己不受即将到来的侵害也可以称为保护，为了发泄私欲而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也可以称为保护，为了获得他人保证的利益来让自己活下去而伤害无辜的第三方也可以称为保护。”
是的，当人获得与自己不相符的力量之后，欲望就会膨胀，对后果的严重性的思考就会停止。
“这……不，我会好好分辨谁该拥有这些魔法的。”
“怎么分辨？出考题？填写调查问卷？一同生活好几年来摸清他们的底细？”
“可、可是……”
爱娜沉默了。
是的，这两天带给她最大的冲击的就是，即便在这个国家已经快忘了什么叫暴力的时候，我依旧激发起了那些看似没有力量，实际上组织起来却可以杀人不眨眼的村民去实施暴力。无论这份暴力是否名为自保，暴力就是暴力，是绝对客观的，不容争辩的。
“抗拒暴力是好的，拒绝无意义的斗争是对的，不侵略，不残害，这些都是好的，这是我的世界最需要的”我看着沸腾的水，拨动里面的木柴，让火焰分散开“可是在这个所有人都抗拒暴力，却忘记暴力的诱惑和控制暴力的诱惑的国家，让少数人懂得利用暴力是愚蠢的。”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爱娜并没有忘记做饭，她轻轻地将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
“是啊，恐怕是漫长的教育与改革吧。完全拒绝暴力的教育只会让人忘记暴力的恐怖，让少数获得暴力的人得知暴力的甜美。所以人们需要知道，什么是暴力，什么是力量，为什么要掌控力量，该如何使用力量，什么时候该恐惧力量，什么时候该追随力量。”
“这违背了卡利亚的法律……”
“然而在我的世界，只有这样的国家才成长为超级大国。”
“超级大国？”
“让周边国家不敢进犯，能用自己的强大帮助弱小的国家成长的，有着足以撼动世界的力量的国家。你不想卡利亚能成为这样的国家吗？”
“想！”是的，爱娜想保护自己的国民，说明她在乎这个国家的安定，在乎这个国家的百姓。
“但是，这样会不会爆发战争？”这个国家里，对战争的抗拒几乎是一种本能。
“当然会，可是，这个世界上也存在不流血的战争。”
“不流血的战争？”
“啊，因为很多战争，在开始之前就可以分出胜负了。”
我看着爱娜。
爱娜的眼中有着意志与力量，并且充满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