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我们被人盯上了。”
叶贤没问“你怎么知道”。他提起剑借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街对面卖糖葫芦的小贩,同一个姿势站了许久不变。巷口那个挑柴的老人,一担柴从东头挑到西头,又从西头挑回来,就是不出巷子。
红色史莱姆优莉丝从他衣领里探出头,用触手指了指中心大街的榕树。
“那里还有一个。用了隐匿术。”
叶贤扫了一眼房间。衣柜开着,里面挂着几件青云宗的道袍。他走过去,开始换衣服。幽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手在龙渊剑上一抹,剑身上的龙纹像被水洗过一样消失了。
“幽,陪我练剑。动静越大越好。”
“明白。”
他大摇大摆推开房门,走进园子。幽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龙渊的虚影。两人对面而立,然后同时出剑。
叮——当——
剑刃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路过的人忍不住往院子里看一眼,看见两个年轻人在练剑,又匆匆走了。暗处那些窥探的目光,一开始还绷着,看了一会儿,渐渐松了。
因为这剑法太“正”了。青云剑诀,每个青云宗弟子入门必学。每一招每一式都规规矩矩。
优莉丝从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黑色的圆眼睛眯起来。她用触手在身前比划出一个眼镜框的形状,从上到下打量着叶贤的身体。然后她愣住了。
“什么?”她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龙渊剑上的金龙气息……流通在经脉各处,心脏已经形成了伪核心。修为到灵影的筑脉阶初期了。这小子,什么时候?”
叶贤闭上眼。
鹿角少女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身,每一剑刺出的角度,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连劈三下,回旋一刺,行云流水。幽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贤,你的左脚可以再迈开一点。”
“好。”
她吞噬了龙渊的本源。叶贤每挥一剑,那些被封存在剑里的记忆就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潮水冲开。陌生?不。是熟悉。太熟悉了。那些记忆本来就应该属于龙渊。
两人从“演戏”变成了真正的修炼。剑刃碰撞的声音从生硬变得流畅,像两个人在对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叶贤每天天不亮就拉着幽练剑。清晨的院子里,剑刃碰撞的声响从生涩变得流畅,到第五天,他已经能接住幽七成的剑招,剑光在晨光里交织,快得只剩残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看似规规矩矩的青云剑诀里,早已融进了龙渊剑里藏着的剑意,而他经脉里的金龙气息,也从最初的滞涩,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始终打不过幽——毕竟剑本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某天深夜。
叶贤被胸口滚烫的温度惊醒。他低头,看见红色史莱姆发着强烈的红光,眼睛紧闭,身体在微微抽搐。他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幽从另一张床上坐起来,光脚走过来。她看着那个发光的茧,语气很平静:“姐姐要变人形了。”
白色的丝从史莱姆身上长出来,像蚕吐丝一样,慢慢包裹全身。叶贤伸手想碰,被幽拦住了。
“别碰。会断。”
“断了会怎样?”
“姐姐会受伤。要重新来。”
叶贤把手缩回去。他看着那个茧在月光下一层一层变厚,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白色球体,安静地躺在床上。
“明天我们去接委托。弄点钱,给她买书。”
幽挽住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肩膀上:“好。姐姐肯定很开心。”
第二天早上,幽摸了摸那个茧:“姐姐,我们出门了。可能要几天。你要乖哦。”
叶贤在桌上留了一封信,换了普通衣服。到柜台的时候,他对小二说:“宗门有任务,外出几天。客房帮我留着。期间不要让人进去。”
小二点头哈腰:“明白。帮您挂上外出令牌。”
走出客栈的时候,叶贤放慢脚步,用余光扫了一圈。街对面卖糖葫芦的不见了。巷口挑柴的老人也不见了。那些盯梢的目光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观察了一个星期,足够证明他是青云宗弟子。大宗门的人,他们不会动。
幽指了指前方人来人往的大厅:“阿贤,那是冒险家工会。可以接任务赚金币。”
大厅里很吵。铜框委托贴了满墙,边角都卷起来了,有几张上面还印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白银委托少一些,用木框装着,挂在高处。黄金委托只有一张,镶在玻璃框里,像供着神像——SSS级,讨伐恶龙。旁边围了一圈人,但没人伸手去碰。
一个肌肉发达的战士凑过来,上下打量他:“小兄弟,什么修为?要不要一起组队杀龙?”
叶贤没看他。他走到铜框前面,撕下一张纸。
青铜委托。五十金币。村庄杀狼。
“不好意思,我有任务了。”
战士的脸色沉下来:“晦气。没前途的家伙。”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贤,以你筑脉阶的修为,杀这种动物是不是太简单了?至少也该杀妖兽吧?”
叶贤把委托纸折好,放进怀里:“不急。慢慢来。村庄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打听什么?”
他没回答。他只是摸了一下胸口——隔着衣服,那里有一个怀表。
冒险家工会的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叶贤靠着车厢,闭着眼,但没睡着。他在想一件事:优莉丝说灵影止步是这个世界的枷锁,但她能破。怎么破?代价是什么?她没有说。
幽坐在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马车停了。
村子很小。十来间茅草屋挤在一起,墙是黄土夯的,屋顶铺着干草。村口坐着一个老人,背驼得像一张弓。看见马车,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终于有人接委托了。”老人的声音在发抖,“再不来,我们村就过不了这个冬了……”
叶贤扶住他:“老人家别激动。我叫叶贤。她叫幽。说说怎么回事。”
老人把他们领到一间破屋前。村民听说来了帮手,都围过来。有的趴在窗口,有的蹲在门槛上,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怀疑。
“几个月前,一头长犄角的狼带着几头野狼偷吃了村里的羊。”老人给他们端了杯茶“我们组织了灭狼队。但那头领头狼跑了。没过多久,它带了一群同样长犄角的狼回来报仇。每个星期都来一次。”
他指了指身后的屋子:“这家四口。睡觉的时候被咬了脖子,拖到深山里。发现的时候已经……”
幽皱起眉头:“这是练气期妖兽角狼。老人家,你发委托的时候怎么说是普通狼?”
老人愣住了,然后低下头:“姑娘,我们……只能拿出五十金币。”
幽拉着叶贤就要走。老人扑通一声跪下,身后的村民也跟着跪了一片。
“请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叶贤站着没动。他想起末世的时候,他和王雨被一个幸存者部落收留。大家男耕女织,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然后一只四肢爬行如狼的变异丧尸“疾行者”闯进来。墙倒了。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回过神,看向幽:“打得过吗?”
幽叉着腰:“当然可以。就是钱太少了。十头角狼至少值三百金币。”
“帮帮他们吧。就当提升修为。”
村民异口同声:“谢谢叶大哥!”
晚饭后,叶贤坐在老人家里。蜡烛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老人家,你见过一个扎着单马尾、十七八岁的黑发少女吗?”
老人想了想,茶杯停在嘴边后放下:“她脸上是不是有颗泪痣?脖子上戴着心形挂坠?”
叶贤的手握紧了膝盖。
“见过。”老人的声音慢下来,“那时候狼还没来。她穿着奇怪的衣服到村里讨水喝。刚喝完,天上就落下来一只凤凰。上面坐着一位紫衣仙女,带着几个侍女。那姑娘就被接走了。”
“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吗?”
老人摇头。叶贤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凤凰直接飞进云里,看不清方向。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
叶贤没有再问。他看向幽。幽摇头:“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凤凰——那是比元婴还高的修为。它已经不是妖兽了,是神兽。死了会复活。就算吃了它,它也会在别的地方重生。”
叶贤沉默了很久。蜡掉下了一滴。
“回去问优莉丝姐姐。”声音很轻,“她应该知道。”
“嗯。”
那天夜里,叶贤守夜。他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看着月亮从东边爬到头顶。他拿出怀表,抚摸着打开看了看,王雨的消息有了,但是……
狼没来。
第二天,第三天。狼还是没来。连脚印都找不到。
“阿贤,它们是不是不敢来了?”
叶贤摇头。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黑暗里的林子。
第四天晚上。
马蹄声。
不是狼。
村口,十几匹马横在路中间。火把照亮了骑手们的脸——虎皮坎肩,大砍刀,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狗。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老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王,大发慈悲饶我们吧。”
光头一脚踹翻他:“没钱?拿东西抵。”他的目光扫过来,停在幽身上,“那个白头发的丫头不错。”
叶贤把幽护在身后。
幽歪着头看了光头一眼,又看看叶贤:“阿贤,这个人好吵。可以吃了他吗?”
叶贤把她往身后拉了拉:“不用。我来。”
他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你过界了。”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山贼们跟着笑。
“哈哈哈,就你这瘦小子——”
“敢跟结晶(筑基)阶的大王叫板?”
“毛都没长齐吧?”
光头一挥手:“给我砍了!”
两个山贼翻身下马,举刀冲过来。刀锋劈开空气,发出呜的一声。
叶贤侧身。刀擦着他肩膀过去,削掉了一截衣袖。他反手一剑,剑刃从下往上,切进第一个山贼的肩膀。骨裂的声音。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了。
第二个山贼回身再砍。叶贤一步踏进他怀里——太近了,刀用不上。剑尖刺进他的大腿,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条血线。
前后不到三息。
光头脸上的笑没了:“妈的!青云剑诀——你是青云宗的人?”
他往后退了两步,掌心凝出一颗火球,橘红色的光把半条街照亮。
“大家一起上!管他什么鸟宗,身上肯定有不少宝贝!”
剩下九个山贼一拥而上。光头骑在马上往下扔火球,一颗接一颗,像不要钱一样。村子里的茅草屋顶沾上火就着,瞬间烧成一片。村民尖叫着四散奔逃。
幽凌空跃起,龙渊虚影在她手里划出一道弧线,把火球一颗一颗劈碎。炸开的火星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场火雨。
叶贤深吸一口气。金龙气息从心脏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到手臂,流到剑刃。剑身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在火光照耀下像融化的铁水。
他冲进人群。
剑步回旋。
他的身体旋转起来,剑刃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九个山贼几乎同时抬手去挡——太慢了。剑锋划过他们的脖子,像割麦子一样整齐。
鲜血同时从九道伤口里喷出来。他们在同一秒倒下。
光头脸色惨白,掉头就跑。马腿上加了三道加速术,跑起来像一阵风。
“幽!不能让他跑了!”
幽点头。她从半空落下来,脚刚沾地就弹出去,像一支箭。东边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她又弹回来,冲向南边。又是两声惨叫。她感受到林子深处突然飘起一阵雾气,这雾气她似乎十分熟悉,瞬间遮断了她和龙渊剑的感应。
“不好,阿贤!”
叶贤追光头。那匹马跑得越来越快,但他和光头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不是他变快了,是光头的血在流。地上洒了一路的血点子,像一串红色的路标。
他握紧龙渊,挥出一道金色剑气。光头回手撑起一道透明屏障——剑气削断了屏障,也削断了他的手腕。
“草!”
光头惨叫一声,又给马加了两道加速术。那匹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冲进密林深处。叶贤追到林子边上,停下脚步。
地上还有血。沿着血迹追,肯定能追上。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呼吸声。很多呼吸声。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贤,你被狼群包围了。”
是那个鹿角少女。
叶贤慢慢转过身。
二十来头角狼闻着血腥味围住了他。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成一片,像坟地里的鬼火。最近的一头离他只有三步远,呲着牙,喷出腥热的白气。那气味像腐烂的肉和铁锈混在一起。
头狼站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它比其它狼大一圈,犄角上刻着天然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它没有急着下令。
它在等。
叶贤的金龙气息淡了,刚才那一战已经用掉了他大半力气,握剑的手臂上青筋一跳一跳。距离拉得太远,幽联系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
“来吧。”
头狼低吼一声。
六头狼同时扑过来。叶贤砍翻第一头,剑刃从狼头劈到下巴,骨头碎的声音闷闷的。他顺势横扫,剑锋切开两头狼的肚子,热乎乎的内脏涌出来,裹住他的手。左腿一疼——第四头咬住了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左手掐进狼的喉咙,生生把它从身上扯下来,摔在第五头身上。骨裂的声音。
后背又挨了一口。第六头的牙嵌进他的肩胛骨——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人想把自己砍成两半的疼。
叶贤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震得眼前发黑。
他摸了一下胸口的怀表:“好不容易知道小雨的消息不能死在这里。”
他撑着剑站起来。血从大腿的伤口涌出来,顺着腿流进靴子。每动一下,靴子里就发出咕叽的水声。
他站起来。
再砍。
剑刃上的金光已经暗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带着本能驱动。一剑,两剑,三剑。狼的尸体在他脚边堆起来。有几头还没死透,腿一抽一抽地蹬着落叶。
头狼终于动了。
它的犄角亮起一道幽光,空气在它面前扭曲。叶贤只来得及把剑横在胸前——一股无形的力量撞上来,像一堵墙拍在胸口。他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棵大树,听到自己的肋骨发出咔的一声。
一口血喷出来,落在剑刃上,被那层薄薄的金光吞掉。
“噗——”
他跪在地上,撑着手。头狼绕到他侧面,犄角对准他的腰。速度太快了。他转身去挡的时候,那根犄角已经刺进他的身体,一种从伤口往里钻的冷顺着血液流向全身。
毒液。
头狼要把犄角拔出来——叶贤伸手抓住它。手指扣进它眼睛旁边的毛,指甲嵌进皮肉里。
“你跑不了了。”
他把龙渊从下往上捅进狼的喉咙。剑刃贯穿脖子,从后脑穿出来,钉在地上。狼的四条腿在空气里乱抓,爪子在树干上刨出一道道白印。他不停地扭动龙渊,直到它断气。叶贤松开手,朝前走了两步。月亮透过树冠照下来,照出他浑身是血的身影。膝盖一软。他跪倒在狼的尸体中间。
怀表从怀中掉在地上。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月光变成了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那个鹿角少女站在他面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她低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说什么。嘴唇在动。
听不清。
叶贤闭上了眼睛。
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把枯叶染成深黑色。远处传来幽的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闷闷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听见怀表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那个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的表。
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