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风吹过竹叶，浓雾裹住整片竹林，伸手不见五指。
叶贤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
“这里……梦中迷雾竹林。”
记忆最后定格在角狼的犄角刺进腰侧的画面。应该留有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愈合，现在身上哪都不疼。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贤……贤哥。”
他愣住了。
雾里站着一个黑发少女的背影。单马尾辫，连站姿都那么熟悉——微微歪着头，重心放在左脚上。
“小雨！”
叶贤爬起来就往前冲。雾在他面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他穿过一片又一片竹林，始终隔着那几步的距离。
“小雨！能听到吗？”
“贤哥……救救我……”声音越来越小，像从水底传上来，“这里好冷。”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别走！”
叶贤伸手去抓——脚下一空。
扑通——
他整个人栽进一个温泉里，热水灌进鼻子嘴巴，呛得他眼前发黑。他在水里乱找，手指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本能地抓住。
然后他浮出水面，喘着粗气，看见自己手里那没抓满的是……顺着往上看。
鹿角。
那张脸正低头看着他，脸上的红色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
“呀——”
一巴掌扇过来。叶贤整个人飞出温泉，后背撞在竹子上。
“你……你好色之徒！”
鹿角少女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长发往下淌，鹿角上挂着几片花瓣。她伸手一招，一道金光从水面升起，眨眼间化成流光霓裳，轻轻落在她身上。
叶贤捂着半边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
少女唤出剑，剑尖对准他的咽喉。她往前踏一步，叶贤就往后退一步。退一步，进一步。退一步，进一步。直到他的后背撞上另一根竹子，退无可退。
“叶贤，我要杀了你。”
“姑娘，在下不是故意的——”
“闭嘴。”
她举剑刺过来。叶贤闭上眼睛，双手抱拳，弯腰九十度——
“感谢姑娘这段时间的关照！您就是龙渊原来的剑灵吧？”
剑停在咽喉前三寸。
他睁开眼，看见少女的剑尖在发抖。剑气从他耳边擦过去，“咔嚓”一声，身后十几根竹子齐刷刷倒下。
少女脸上的怒气一点一点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你……认出我了？”
“嗯。梦里一直在教我剑法的人，就是姑娘吧。”
少女垂下剑尖，低下头，耳朵尖还是红的：“我，我还以为你一直不知道。”
“姑娘的剑法，每一招每一式我都记得。”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害羞变成了凶巴巴：“那也不行。摸了我的……还是要死！”
“别别别——”叶贤连忙摆手，“姑娘，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
少女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让叶贤后背发凉。
“什么都愿意吗？”
“愿意愿意。”
“我叫——珑晓苑。”
“珑，晓，苑——”叶贤念了一遍，脑子转得飞快，“龙渊？原来龙渊剑的名字是从姑娘的名中取的？”
“算你聪明。”珑晓苑扬起下巴，但耳朵还是红的。
“没想到龙渊这么帅气的名字，居然是这么漂亮、温柔、善良、善解人意的仙子姐姐的名字——”
“够了够了！”珑晓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手在空气里乱挥，“你这人怎么……怎么这么会说话！狡猾！木头！”
叶贤闭上嘴不停地抱歉。
珑晓苑深吸一口气，把剑重新端平：“让我原谅你也可以。接我三招。接住了，就放过你。”
“三招？”
“三招。”
叶贤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龙渊，又看看对面那个教了他所有剑法的人。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
珑晓苑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道符文，指尖过处皮肤微微发烫。
“契约已立。反悔的话，会死的。”
“来吧。”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的眼神变了——从温婉变成锋利，像出鞘的剑。
唰——
剑光到眼前的时候他才来得及举剑格挡。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剑的。“叮”一声脆响，整条手臂震得发麻，龙渊差点脱手。他咬牙握住，借力往旁边闪，后背撞上一根竹子才停住。
珑晓苑没追。她站在原地，剑尖垂着，看他爬起来。
“第一招。”
叶贤喘了口气，握紧剑柄，主动冲上去。劈剑，回旋，刺出——笔直朝她肩膀刺。这是他最熟的一招，每天练上百遍。
她闭着眼，轻轻一侧，剑尖擦着她衣袖过去，连衣角都没割破。叶贤想变招，手还没动，她的剑已经扫了过来。手腕上一道划痕，鲜血直流，龙渊没拿稳掉在地上。
“第一招你这样就接不住了？”
叶贤捡起剑，深吸一口气。金龙气息从心脏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到手臂，流到剑刃。剑身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珑晓苑的眼睛眯了一下。她认得这个——青云剑诀第八重才有的剑气。但叶贤连第三重都没学全。
金色剑气朝她正面冲去。她侧身闪避，只用三成力道回剑格挡。
“嘣”的一声，金光散开。
“不好——”
她低估了那一剑。残余的剑气擦着她肩膀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肩上划开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
叶贤已经冲到她面前。剑尖抵在她脖子上。
“珑姑娘，你输了。”
她愣住了。然后表情从惊讶变成喜悦，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没想到你把金龙气息用得这么熟练了。”
叶贤收起剑：“是姑娘留手了。第二招和第三招，姑娘根本没认真打。”
“被你发现了。”珑晓苑把剑插回地面，双手撑在剑柄上，歪着头看他，“我只是想试试你合不合格。”
“那现在呢？”
“现在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温婉，不是害羞，是另一种——像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冷得刺骨。
她抬手，一掌偷袭拍在叶贤胸口。眼神里没有丝毫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噗——
叶贤一口血喷出来，洒在她脸上。她舔了一口，只是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冷笑。
“珑姑娘……为什么……”
她夺过龙渊，后退几步。八道灵剑从她背后分出，悬浮在空中，像孔雀开屏。
“青云剑诀——万剑归一。”
灵剑落下，刺穿他的四肢，钉在地上。叶贤动弹不得，仰面朝天，看见她走过来。
珑晓苑坐在他腹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
“叶贤，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为什么你会不自觉地握住龙渊？”
“为什么梦里会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为什么金龙气息偏偏选中你？”
她把秀发捋到耳边，低下头，嘴唇贴了上来。
“！”
叶贤想说话……但嘴被堵住了。一股热流从她舌头渡过来，顺着喉咙往下淌。那热流流到心脏，身体瞬间开始热得发烫。珑晓苑加大灵力输出，和叶贤的金龙气息撞在一起——融合。他们的气息一开始排斥，接着试着一点相交，最后融合在一起。形成了新的、更强的气息，从心脏孕育而出。
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她终于放开他的时候，叶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地上，连手指都动不了。
“满足了。”
“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珑晓苑变回那个温文尔雅的鹿角少女。她低下头，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我本名叫‘怨’。一条吸收了上万年怨气的龙。后来被人铸成了剑，就是龙渊。他们都叫我——”
“邪神。”叶贤替她说完了。
“真聪明。”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上，眼睛亮亮的，“不愧是我的男人。”
(又……又是一位邪神吗？)
“你下一步想做什么？”叶贤问。
“不要这么凶。”她眨了眨眼，“我已经和你定下魂契了，如同夫妻。当然是帮你变强，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
“一起统治——”她看见叶贤的眼神变了，连忙改口，“——帮你找到你的青梅竹马小雨啦。”
叶贤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在他目光下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珑晓苑。”
“嗯？”
“如果你祸害人间——”
“你就自刎归天，触发灵魂连接和我一起同归于尽嘛~”她伸手捂住叶贤的嘴，“我知道你心中想什么。读你的心是我的优势。”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他胸口上，感受那里的心跳。
“叶贤，你我体内中有彼此孕育出新的金龙气息。”
叶贤还想说什么，但眼皮越来越重。耳边传来怀表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幽顺着血迹找到那片空地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地上不是角狼的尸体，是骸骨。二十来头角狼的血肉不翼而飞，只剩白森森的骨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几十米外，有个人影。
幽握紧龙渊虚影，冲过去——
“珑！晓！苑！你怎么还活着，你不应该在我肚子里被消化了吗？！”
鹿角少女坐在一块石头上，叶贤枕在她腿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他身上的伤口全好了，只留下衣服上的血迹。
“你终于来了，小幽。”珑晓苑抬起头，冲她笑。
“你把阿贤怎么了！”
“没什么。受了致命伤而已，我救回来了。”她低头看了叶贤一眼，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不过代价嘛——”
“什么代价！”
“我和他签了魂契。同生共死那种。”珑晓苑抬起头，笑得眼睛弯起来，“你会吃醋吗？”
幽举剑就刺。剑尖在距离珑晓苑喉咙一指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她不想刺，是刺不下去。剑在她手里抖，像被什么东西挡住。
“剑灵主仆关系，小幽。”珑晓苑伸出手指，弹开剑尖，“你要学的还有很多。不懂的可以问问你的主人之一——”
她指了指自己。
“我。”
“坏女人！”幽收回剑，气得跺脚，“坏女人坏女人坏女人！”
“别吵了。”珑晓苑皱了皱眉，“他在休息。”
幽低头看叶贤。他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嘴唇干裂，但呼吸很稳。
她蹲下来，伸手想摸他的脸——
叶贤睁开了眼。
“幽……”
“阿贤！”幽一把把他从珑晓苑怀里抢过来，抱在怀里，“你终于醒了！流了这么多血，还痛吗？”
叶贤摇摇头。他看向对面的鹿角少女，目光有些茫然。
“你是……珑姑娘？”他揉揉太阳穴，“龙渊原来的剑灵？”
梦里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只剩下模糊的影子。他记得她教他剑法，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说——
说什么来着？
珑晓苑的表情变了。刚才的邪魅、张扬，全收起来了。她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里蓄满了泪。
“叶贤，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指尖刚碰到，整个人就开始变淡——金色的粒子从她身上飘起来，像萤火虫，一点一点散进空气里。
“珑姑娘！”叶贤想抓住她，手穿过了她的手指，只抓到一把光。
“别担心。”她露出欣慰的笑容，眼泪从脸上滑下来，落在他手背上，温热的，“我累了，下次再见。”
“珑姑娘！”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手背上那滴眼泪还在，温热的，像活的一样。
叶贤低下头，看着那滴眼泪。
幽鼓着脸，在旁边嘀咕：“戏多的坏女人……”
“幽！”叶贤抬头看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不许你这么说她。”
幽愣住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阿贤骂我……”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是她真的在骗你……她在利用你！”
叶贤看着手背上那滴眼泪，没有回答。
远处——暮光城的灯火在夜色里亮成一片。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村子里的火还没完全灭。
“走吧。”叶贤撑着剑站起来，没有让幽扶，“任务结束了。”
幽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没说话。
暮光城冒险家公会。
叶贤推门进去，发现墙上的白银委托全被撕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张新贴的悬赏令，一张比一张扎眼：
白银委托·水灵魔法学院
一万金币，活捉化形妖兽偷书贼
白银委托·火炬魔法学院
一万一千金币，活捉化形妖兽
白银委托·青云宗
死的给一百灵石，活的给两百灵石
公会里议论纷纷。
“我去，活的二百灵石就是两万金币。能吃多久啊。”
“这妖兽究竟偷了什么书？被这样通缉？”
“什么都有。宗门藏书阁，魔法学院图书馆，连街边书铺都遭了殃！”
“这么疯狂？”
“有人说看见一只长着红色触手的怪物，从魔法学院窗户里钻出来，带着一大包书。”
“我也听说了！那妖兽还会飞，嗖的一下就没影了。”
“我听宗门弟子说，化形大妖一下就把看门的打死了。”
“化形妖兽？上次出现有记载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诶，要变天咯……”
叶贤有种不详的预感。他让幽先回客栈，自己去买了几张隔绝气息的符。
回到客栈。
小二看到归来连忙迎接：“大人！您二位出去这几天出大事了。暮光城大大小小的宗门和魔法学院的书全被偷走了。大人快回去查看是否少了什么。”
叶贤点了点头：“多谢。这颗角狼妖核送你。”
“谢大人！谢大人。有什么尽管吩咐小的。”
走到客房门前，叶贤用力推了推——“奇怪，怎么打不开？”
再用力一推。
门开了。
屋内的书像海啸一样涌出来——金丹期以上的魔法书、古籍、秘籍、医书、炼丹书、筑影阶功法……全部堆到了院子里。
书海中央，坐着一位粉色长发的少女。
她穿着一字肩的白色齐肩连衣裙，她像鸭子一样坐在书堆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古籍，撕下一页，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再撕一页，再嚼。
“姐姐？”幽扑过去抱住她，“你终于变回人形了！太好啦！这么多书你吃得完吗？”
叶贤在书海中爬起身，毫不犹豫地掏出隔绝气息符，给院子和房间施加了禁制。接着快速把露到外面的书搬进屋子里，合上门。
谨慎。必须谨慎。这里是全暮光城的书，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围剿。
他无奈地看着优莉丝：“这些书你吃完要多久？”
“不知道，几个月吧？”
“你不要再去偷了。外面的人全都在找你。房间已经下了禁制，暂时安全。”
“好啦好啦，知道了。吃完就是了。”
幽这时候拿出了一些妖兽核和山贼的东西，递给叶贤：“阿贤，这些东西你帮我拿去卖了。我有话想和姐姐说。”
叶贤接过东西，点了点头。他第一次看到幽的眼神不再呆萌，而是心事重重，带着焦虑。
(难道是因为我凶她的事？)
“你快去吧，再晚就要关门了。”
叶贤被幽活活推出门。叶贤掏出了怀表，紧紧握住：“好吧，你们有你们的秘密。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紫衣仙子、神兽凤凰——我一定会找到你们。小雨，等我！”
房间里。
幽关上门，确认禁制完好，才转过身。
“优莉丝姐姐，我有话跟你说。”
优莉丝也察觉到了不对，放下手里的书：“什么事情？”
“‘邪龙怨’没有死。”
“这邪龙不是被你一口吞了吗？怎么还活着？那我们的计划不就全泡汤了吗？”
“她留了一手。在我吞噬她之前，她的气息进入了阿贤的梦境中。”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平时的她，“最可怕的是——”
她犹豫了一下。
“快说，怎么了？”
幽唤出龙渊虚影，剑刃上映出她的脸：“珑晓苑和阿贤定下了共生契约……还修改了他的记忆。”
优莉丝气得把书一丢：“鹿角女！还绑定上了小子，这下杀不了她了。”她叹了一口气，“看来要从长计议。这条邪龙不死始终是个祸端，会影响我们两人在这个星球的存活。”
她翻开一本灵影相关的古籍，一边翻一边说：“我目前还需要找到筑影期突破的方法，不然赶不上时间和叶贤签约。”她抬起头，看着幽，“我给你附加了几道魔法，可以短时间不受主人影响。你找机会杀了珑晓苑。”
幽点了点头。
谁也没有想到——楼顶上还有人在偷听。
月光下，一双金紫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原来一切都在你们算计之中。”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想杀我？那就别怪我了。外星邪神两姐妹们。”
“叶贤只能和我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