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是被自己的习惯叫醒的。
六点十七分。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出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消息。他把手机丢回枕头边上,翻了个身。
然后他等了大概十秒钟。
没有脚步声。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以前没注意过这条裂缝。
他又等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没有“小莲”从门缝里挤进来。什么都没有。
莲坐起来,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和他昨晚睡前一模一样。他盯着门看了几秒,然后把被子掀开,光脚踩在地上。
凉。
他把脚缩回来,坐在床边,脚悬着,不落地。窗外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灰尘在光里飘,很慢。
他站起来。
走廊不长,走几步就到头。厨房在左边,客厅在右边,姐姐的房间在最里面。他经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灶台是冷的,碗架上的碗倒扣着,和昨天他洗完放的一模一样。
他在姐姐房间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抬手,指节抵在门上,停了两秒,没敲。
转身去厨房。
烧水,拿杯子,找咖啡粉。动作是自动的,手伸出去就知道东西在哪。两个杯子——一个白的,一个蓝的。白的杯口有一个很小的缺口,是去年磕的。蓝的完好。
他泡了两杯。一杯加三勺糖一杯不加。加糖的那杯推到自己面前,不加的那杯推到对面。
然后他坐下来。
桌子中间那道裂缝还在,从这边裂到那边,像一条干掉的河。对面那杯咖啡冒着热气,在光里斜着飘上去,散开。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
太甜了。
他把杯子放下,盯着对面的那杯咖啡。热气还在冒,慢下来了。再过一会儿就凉了。
他伸出手,把对面那杯咖啡拉过来,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烫了一下。他端着那杯没加糖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他把杯子放回去,放回对面。然后站起来,把那杯加了三勺糖的倒进水槽里。水龙头拧开,水冲在杯壁上,声音很大。他看着棕色的液体被冲淡,从杯口溢出来,流进下水口,没了。
关水。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
他站在厨房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台面是凉的,瓷砖缝里卡着一点昨天切豆腐留下的碎渣。他盯着那点碎渣看了几秒,用手指抠出来,丢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到姐姐房间门口。
这次他敲了。
“姐。”
里面安静了一下,然后有声音。很轻的,像是翻了个身。
“进来。”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姐姐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窗户那边。他只能看见她半边脸,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几点了?”她的声音很哑,像嗓子没打开。
“六点半。”
“这么早……”
“你平常这个时间叫我。”
她没接话。莲站在门口,看着她。被子底下她的肩膀那块的形状有点奇怪,像是缠了什么东西。
“你吃了吗?”她问。
“还没。”
“冰箱里有——”
“我知道。”
他站着没动。莲华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走廊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怎么了?”
“没怎么。”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你手伸出来。”
莲华看了他几秒,没动。
“伸出来。”
她叹了口气,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左手。手腕上贴着一块纱布,比昨天的创可贴大很多,周围有一圈黄色的药水痕迹。
“看到了?”她说,“擦伤。”
莲没说话。他走到床边,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脸色比昨天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微微仰着下巴。
“疼吗?”
“不疼。”
“骗人。”
“那你还问。”
他蹲在她床边,膝盖抵着地板。地板很凉,但他没起来。莲华把手缩回被子里,看着他。
“小莲。”
“嗯。”
“你吃早饭。”
“等会儿。”
“现在去。”
“不饿。”
“你——”
“姐。”他打断她,“昨天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打你?”
莲华的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不是打我。是路过。”
“路过的人不会专门喊你的能力名字。”
安静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严,有一条缝,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墙上,像一道很细的伤口。
“小莲。”她的声音很轻,“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你昨天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问?”
“因为我不信。”
莲华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小时候发现自己被骗了的时候一样。
她忽然想笑。
“你笑什么?”莲皱得更深了。
“没笑。”她把嘴角压下去,“你去把帘子拉开。”
莲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帘子拉开。光涌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窗外是院子,昨天那两个人站过的地方,有一个很深的坑,坑边上的土翻出来,颜色很深。
院子外面的那棵树断了。半截树桩戳在地上,上半截倒在旁边,叶子已经蔫了,搭拉着。
莲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
“姐。”
“嗯。”
“那棵树是你种的。”
“嗯。”
“种了多久了?”
“你三岁那年种的。”
“十四年。”
“嗯。”
莲华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莲转过身,看见她左边肩膀上缠着绷带,从锁骨一直绕到肩胛骨,白色的,有几处渗出了一点黄色。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把被子拉上来。
“说了是擦伤。”
“你肩膀——”
“淤青。”她说,“过几天就好了。”
莲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小莲。”
“嗯。”
“帮我把桌子上的药拿来。”
桌子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卷新的纱布,剪刀压在下面。莲把东西拿过去,放在床上。莲华拿起一个药瓶,拧盖子的时候手指用不上力,拧了两下没拧开。
“我来。”
他拿过瓶子,拧开,递给她。她倒了一点药水在纱布上,然后解开肩膀上的绷带。
莲别过头。
“你看什么看。”
“我没看。”
“那你把头转过去。”
“我本来就转过去了。”
她把旧的绷带拆下来,换上新药。动作很慢,有时候停下来,咬着嘴唇,等那阵疼过去了再继续。莲背对着她,听见纱布撕开的声音,听见药瓶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轻,但憋了很久才吐出来。
“好了。”
他转过去。她把新绷带缠好了,被子拉到胸口。床头柜上多了一团旧纱布,上面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
“我去买菜。”莲说。
“你认识中村太太家的路?”
“我又不是三岁。”
“那你上次去买菜,买了三根葱回来,我说要一把。”
“那次是——”
“还有上上次,你买了萝卜回来,我说要白萝卜,你买了胡萝卜。”
“那是因为——”
“还有上上上次——”
“够了。”莲把脸别到一边,“我去买菜。你要吃什么?”
莲华想了想。
“豆腐。”
“还有呢?”
“就豆腐。”
“光吃豆腐?”
“那你买点青菜。让中村太太帮你挑,你自己挑的不能吃。”
莲把门打开,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枕头上,眼睛半闭着,被子拉到下巴。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很薄,能看见颧骨下面的血管。
“姐。”
“嗯。”
“我很快就回来。”
“嗯。”
他拉上门。
走廊里又安静了。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不是说话,是叹气。或者是什么别的声音。他没听清。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灶台。还是冷的。碗架上的碗,还是昨天那些。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还剩半盒牛奶,几个鸡蛋,半颗白菜,两根胡萝卜。他把冰箱门关上,走到门口换鞋。
弯腰的时候,余光扫到鞋柜旁边。
两双拖鞋并排摆着。一双大的,蓝色的,鞋底磨得很平了。一双小的,粉色的,鞋面上的花掉了大半,只剩几根线头。
他盯着那两双拖鞋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的凉。他站了两秒,把门带上。
锁舌弹进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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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路和昨天一样,但走起来不一样。
莲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中村太太家的月季还是翻过矮墙开着,红的白的粉的挤在一起。但走在这条路上,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注意到,路边的墙上有新的裂痕。不止一道。从他站的地方往前看,几乎每面墙上都有——有的细得像蛛丝,有的宽得能伸进去一根手指。有些房子的窗户用木板钉上了,有些门前的花盆碎了,碎渣还在地上,没人收拾。
他继续走。
镇中心比家里热闹一点,但比昨天冷清。卖菜的阿婆还在,摊子上的菜比昨天少了一半。几个主妇在挑青菜,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昨天那样此起彼伏。
他走到阿婆的摊子前。
“阿婆,豆腐在哪买?”
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小莲啊。你姐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阿婆往街那头指了指,“豆腐今天没来。你到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有一家,应该还有。”
“谢谢阿婆。”
“哎。”阿婆叫住他,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拿回去。不要钱。”
“阿婆——”
“拿着。你姐做汤要用。”
莲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婆摆摆手,又低下头整理菜了。
他拎着葱往前走。经过面包店的时候,铃铛响了,中村太太探出头来。
“小莲!你姐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你等一下。”她缩回去,又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昨天新烤的,给你姐带回去。”
“中村太太——”
“拿着拿着。”她把纸袋塞到莲手里,“跟你姐说,好好养着,别老逞强。”
莲拿着纸袋,站在面包店门口,低头看了看。纸袋上印着“中村面包”四个字,“村”字的木字旁只剩一半。
他抬头,看见对面那栋楼的墙上,那道从二楼裂到一楼的裂缝还在。但裂缝边上多了一样东西——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圈,把裂缝圈起来,旁边写了几个字。
他眯起眼睛看。
“注意安全。”
字写得很歪,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笔划很用力,粉笔断了一截,碎渣掉在地上。
莲站在街边,看着那四个字,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阿婆说的那个路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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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很多东西。豆腐、青菜、葱(阿婆给的)、面包(中村太太给的),还有一袋橘子——卖水果的大叔硬塞的,“给你姐补补维生素”。
他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只能用肩膀顶开院子的门。
门推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院子里那个坑被人填了。不完全是填平,是把周围的土推回去,踩实了。坑的边缘还有印子,但至少不会一脚踩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填过的坑,然后往屋里走。
经过那棵断掉的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树桩的边缘很整齐,像被刀切过。树倒下的地方,叶子已经卷起来了,边缘发黄。
他看了几秒,继续走。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姐,我回来了。”
没人应。
他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到姐姐房间门口。门开着,床上没人。
他愣了一下。
“姐?”
走廊里没人。客厅没人。厨房没人。
他站在走廊中间,手垂在两侧。手指不自觉地捏在一起,拇指掐着食指的侧面,掐出一道白印。
然后他听见水声。
从后面传过来的。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洗衣间的门关着,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开门。
莲华站在洗衣机前面,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往里面放。她左边肩膀的动作很慢,右手快,左手慢,像一只手在等另一只。
“你在干什么?”
莲华转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种被抓包的表情。
“洗衣服。”
“你不能自己洗。”
“我又不是残废。”
“你肩膀——”
“说了是淤青。”她把衣服塞进洗衣机,关上盖子,按了启动键。洗衣机开始转,嗡嗡的,声音不大。
她转过身,靠着洗衣机,看着莲。
“你买了什么?”
“豆腐、青菜、葱、面包、橘子。”
“橘子?”
“卖水果的大叔给的。”
“你认识卖水果的大叔?”
“不认识。他说给你补维生素。”
莲华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你笑什么?”莲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莲闻到她身上有药水的味道,很浓,盖住了洗衣液的味道。
“姐。”
她停下来。
“你什么时候把坑填的?”
“早上。”
“你自己填的?”
“嗯。”
“你肩膀——”
“一只手也能填。”
莲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回房间。她的背影很瘦,灰T恤空荡荡地挂着,左边肩膀那块的布料被绷带撑起来,鼓了一小块。
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洗衣机还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
他走到厨房,把菜放好。豆腐放冰箱,青菜泡水里,橘子放在果盘里。然后他拿出两个杯子,泡了两杯咖啡。一杯加三勺糖,一杯不加。
他把不加的那杯端到姐姐房间。
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还是昨天那本,翻到的地方和昨天差不多。
“给你。”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你今天泡的?”
“嗯。”
“放了多少糖?”
“没放。”
她看了他一眼,又喝了一口。
“还行。”
莲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端着那杯加了三勺糖的。太甜了。但他没倒掉。
两个人安静地喝着咖啡。窗帘拉开了一半,光照进来,照在床单上,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姐。”
“嗯。”
“你昨天说,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莲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莲低头看着杯子里棕色的液体,咖啡在杯壁上留下一圈痕迹,慢慢往下淌。“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因为我帮不上忙。”
莲华没说话。
“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需要知道。”
她还是没说话。
莲抬起头,看着她。她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很硬,下巴微微抬着,像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小莲。”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知道了也没用。”
“那是知道以后的事。”莲说,“知不知道,是我自己的事。”
莲华转过头看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十七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轮廓已经硬了。他的眼睛很黑,像小时候一样,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在里面,不躲不闪。
她忽然觉得,他好像比以前高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顶嘴。”
“你教的不是顶嘴。”莲说,“你教的是,有话就说。”
莲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等你再大一点。”
“我已经十七了。”
“再大一点。”
“姐。”
“小莲。”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有些事情,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莲张了张嘴。
“所以不是不需要我知道?”
“不是。”
“那是你没想好?”
“嗯。”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好?”
莲华闭上眼睛,靠回枕头上。
“快了。”
“你上次说快了,是一年前。”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只有洗衣机在走廊那头转的声音,嗡嗡的,像在很远的地方。
莲把咖啡喝完,站起来。
“我去做饭。”
“你会做?”
“煮面。”
“你上次煮的面——”
“这次不会糊。”
莲华睁开眼睛,看着他。
“小莲。”
“嗯。”
“你把手伸出来。”
莲伸出手。莲华握住他的手腕,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她看着他的手心,看了几秒,然后松开。
“去吧。”
“你干嘛?”
“没干嘛。”她把书拿起来,翻了一页,“面别煮太久。”
莲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刚才她手指碰过的地方,有一小片皮肤是热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
洗衣机停了。走廊里很安静。他经过的时候,看见洗衣机的盖子开着,里面的衣服还没拿出来。他停下来,伸手把衣服拿出来——他的T恤,她的灰T恤,还有一条毛巾。
他把灰T恤拎起来,抖开。
左边肩膀的位置,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药水透过绷带,渗到衣服上了。
他盯着那块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把衣服搭在椅背上,继续晾其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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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莲做了味噌汤。豆腐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有的碎成了渣。青菜洗了三遍,叶子还是有点蔫。但他把汤端到姐姐面前的时候,她喝了一口,说:
“还行。”
“真的?”
“豆腐切得太大了。”
“下次切小点。”
“嗯。”
她喝了两碗。莲也喝了两碗。吃完以后莲洗碗,水还是凉的,冲在手上,指尖很快就红了。他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出来的时候,莲华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是那本书。但这次翻页的频率正常了,一页一页的,不快不慢。
莲在她对面坐下来。
“姐。”
“嗯。”
“我明天去镇上。”
“买什么?”
“不买什么。”他说,“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莲华翻了一页书。
“去吧。”
“你不问我帮什么忙?”
“你想帮就去帮。”
莲看着她。她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小莲。”
“嗯。”
“你知道你小时候,每次想做什么事情之前,都会先问我‘行不行’。”
“有吗?”
“有。后来你不问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十二三岁。”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你开始自己做决定了。我不问你,你也不问我。”
莲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那我现在——”
“现在你也不用问我。”她站起来,把书放在桌子上,“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她往房间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停下来。
“小莲。”
“嗯。”
“今天晚上早点睡。”
“知道了。”
她走了。走廊里响起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然后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莲坐在客厅里,灯还亮着。桌子上的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更深,像一条真的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他昨天把它放到光线最好的位置,今天又忘了浇水。他拿起水壶,浇了一点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窗台上。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最黄的那片叶子。
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感受叶子表面的干燥,感受叶柄和茎连接的地方那一点点脆。
很安静。
然后,那片叶子的边缘,有一小块绿色。
很小。很淡。像刚冒出来的芽。
莲盯着那片绿色看了很久。手指没有动,叶子也没有动。但那一小块绿色就在那里,在灯光底下,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颜色。
他松开手。
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手指。
什么也没有。
他捏了捏手指,转身去关灯。走到开关前面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
叶子在灯光底下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他站了两秒,按下开关。灯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
他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胸口。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想再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去得也很快。但它在的时候,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跳,是别的东西。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说。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半夜的时候,他被什么声音弄醒了。不是响动,是一种感觉——有人在说话。
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很黑。
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很轻,像隔着墙。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是黑的。但姐姐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光。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在打电话。
“……我知道了……不会再……”
然后安静了。
莲站在走廊里,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凉的,金属的凉,贴在掌心,像一块冰。
他站了很久。
门缝底下的光灭了。
他回到房间,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窗外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很细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伸出来,举在眼前。
黑暗中看不清手指。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十个手指,十片指甲,关节处的皮肤有些粗糙,是小时候在院子里挖土留下的。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什么也没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那个念头还在。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个身之后,没有睡回去。
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