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时候,莲去了老医生那里。
说是老医生,其实也没多老。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板很直,走路的时候脚底有风。他姓什么镇上没人记得,都叫他“先生”。他从莲记事起就在这个小镇,开了间小诊所,看些头疼脑热,也给人接骨缝针。
莲去的时候是下午。诊所的门开着,里面有一股药水味,和姐姐身上的一样。老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的字已经磨没了。
“先生。”
老医生抬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小莲。你姐怎么样?”
“好多了。”
“嗯。”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那你来干什么?”
莲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坐着的时候膝盖比桌子高,不太舒服。
“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我的唯心力。”
老医生看了他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
“你姐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她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老医生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东西。莲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他把它放在手心里,走回来。
“把手伸出来。”
莲伸出手。老医生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掌心里——是一块石头。很小,比硬币大一点,灰扑扑的,表面很光滑。
“握紧。”
莲握紧。石头在掌心里,凉的,有点沉。
“感觉到了什么?”
“石头。”
“还有呢?”
莲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热,没有那种从身体里挤出来的东西。只有石头,凉的,沉的。
“没有。”
老医生把石头拿回去,放进口袋里。
“你的唯心力,确实很弱。”
“我知道。”
“你知道原因吗?”
莲摇头。
老医生坐回椅子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唯心力这东西,说穿了就是信念。你相信什么,你的力量就是什么。你不是没有唯心力,你是没有找到信念。”
“怎么找?”
老医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你姐没告诉过你?”
“她说活着就能找到。”
“那你信吗?”
莲想了想。
“不知道。”
老医生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你真傻”的笑,是那种“我理解”的笑。
“你姐说得对。活着就能找到。但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
莲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您有信念吗?”
老医生没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一堵墙,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红砖。
“以前有。”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后来呢?”
“后来没了。”
莲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安静,不像是在说一件难过的事,也不像是在说一件释然的事。就只是——说了一件事实。
“那您现在——”
“现在?”老医生转回来,看着他,“现在我帮镇上的人看看病,种种花,喂喂猫。挺好的。”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莲。
“这个给你姐。每天涂两次,肩膀上的淤青散得快。”
莲接过来。瓶子是玻璃的,很小,里面装着棕色的液体。
“先生。”
“嗯。”
“您说的‘以前有’——是什么时候?”
老医生靠在柜子上,两手插在口袋里。
“很久以前了。”
“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说。”他顿了一下,“是说了你也听不懂。”
“您试试。”
老医生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以前相信,世界是可以被改变的。只要足够强,足够坚定,就能让世界变成更好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世界没变,我变了。”
他拿起桌子上的书,翻开,又合上。
“行了,回去吧。你姐一个人在家,别让她担心。”
莲站起来,把瓶子放进口袋里。
“谢谢先生。”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医生已经坐回桌子后面,戴上眼镜,翻开那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很亮。
莲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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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镇上的路上,他路过广场。
广场上的人在修房子。不是专业的那种——是邻居们自己动手。梯子靠在墙上,有人站在上面往裂缝里填水泥,有人在下面递桶,有人蹲在地上把碎砖头捡到一堆。
中村太太也在。她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看上面的人,嘴里喊着“左边左边,再往左一点”。
莲走过去。
“中村太太。”
她转过头,看见他,脸上露出那种莲很熟悉的笑。
“小莲。你姐好点没?”
“好多了。您这儿——”
“哎,没事。”她摆摆手,“墙裂了,补上就行。房子又没塌。”
上面的人喊了一声,中村太太又仰起头。莲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干活。
递桶的是个年轻人,莲不认识,大概是隔壁镇过来的。蹲在地上捡砖头的是个大叔,莲认识,是街口卖鱼的。他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塞着泥,但他捡得很认真,每一块都翻过来看看,还能用的放到一边,碎了的扔进筐里。
“小莲。”
莲转过头。中村太太看着他,表情忽然认真了。
“你姐那天……是救了我们的。”
“什么?”
“那两个唯心者,本来要在镇中心打的。是你姐把他们引到那边去的。”她指了指院子的方向,“她受了伤,但我们这边没人受伤。”
莲愣住了。
“她说的?”
“没说。但我看见了。”中村太太的声音低下来,“那天晚上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往那边跑,那两个人在后面追。她可以跑远的,但她停下来了。”
莲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个小瓶子,玻璃的,凉的。
“她不想让你们担心。”中村太太说,“你姐那个人,从小就这样。”
莲没说话。他看着那面正在被修补的墙,看着上面的人把水泥抹进裂缝里,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认真。
“小莲。”中村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这个给你。”
莲低头一看——是一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橘子。
“拿着。”中村太太拍了拍他的手,“你姐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每次来我店里,都要拿一颗。”
“谢谢中村太太。”
“行了,回去吧。别让你姐一个人待太久。”
莲把糖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中村太太又仰起头,指挥上面的人。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很矮,但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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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莲华坐在客厅里。手里没拿书,就坐着,看着窗外。
“回来了?”
“嗯。”莲把药瓶放在桌子上,“先生给的。每天涂两次。”
“嗯。”
“姐。”
“嗯?”
“你那天——是把那两个人引到这边来的?”
莲华转过头看他。
“谁告诉你的?”
“中村太太。她看见了。”
莲华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你本来可以跑远的。”
“跑远了,他们就会在镇中心打。”莲华的声音很平静,“那边人多。”
“所以你受伤了。”
“擦伤。”
“你每次都说是擦伤。”
“因为就是擦伤。”
莲在她对面坐下来。桌子上的裂缝还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姐。”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风叔没来——”
“没想过。”她打断他,抬起头,“想了也没用。”
“但——”
“小莲。”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你问这些,是想说什么?”
莲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想说我不想再这样了。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挤在一起,谁也出不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我不想再什么都做不了。”
莲华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手指捏在一起,拇指掐着食指的侧面,掐出一道白印。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拉开。
“别掐了。会破皮的。”
莲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手指比他细,但握着他的手腕的时候,力气很大。
“小莲。”
“嗯。”
“你知道‘想要’和‘相信’的区别吗?”
莲想了想。
“想要是会变的?”
“对。”莲华松开手,靠回椅背上,“想要是会变的。今天想要这个,明天想要那个。但相信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相信的人,不会问自己‘我相不相信’。”她看着他,“你问过自己‘我想不想保护你’吗?”
莲想了想。没有。从来没有。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想不想保护姐姐。就好像——不需要问。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她生病的时候,他坐在门口等她好起来。她晚回家的时候,他站在窗边等她回来。她受伤的时候,他站在她前面,虽然什么都做不了。
“你没有问过。”莲华替他说了,“因为你不需要问。”
“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能不能。”
莲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莲,你不是不确定能不能。你是不确定‘想’和‘能’是不是一件事。”
莲愣住了。
“你从小就这样。”莲华的声音很轻,“你想做的事,就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做不到的时候,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我们’的事。”她伸出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我。还有中村太太,还有风叔,还有镇上的人。你不是一个人。”
莲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不是那种要哭的亮,是那种很认真的、很确定的亮。
“所以,”她说,“你不用什么都做得了。你只要在做就行了。”
莲低下头。他看着桌子上的裂缝,看了很久。
“姐。”
“嗯。”
“你以前说,长大不是变强,是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还往前走。”
“嗯。”
“我现在知道我怕什么了。”
莲华没说话。
“我怕你不在。”
安静了。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帘子吹起来,又落下去。
莲华伸出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我不在哪儿?”
“不知道。就是不在。”
“傻。”她把手收回去,“我哪儿都不去。”
莲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把咖啡喝了。”她站起来,“凉了不好喝。”
她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小莲。”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小镇?”
莲看着她。这个问题她问过,在昨天,或者前天。他给的答案是“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但现在,他想了想。
“想过。”
莲华转过身。
“什么时候想的?”
“今天。”他说,“在先生那儿。”
“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以前相信世界可以被改变。后来世界没变,他变了。”
莲华靠在厨房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
“然后呢?”
“然后我想,”莲说,“我不想等到‘后来’。”
莲华没说话。她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里的光——
莲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惊讶,不是担心,不是高兴。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你想出去?”
“我想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找到我相信的东西。”
莲华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厨房。
莲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听见碗碰碗的声音,听见冰箱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坐在客厅里,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莲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他面前。
“喝。”
莲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热的,加了三勺糖,甜得发腻。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
“咖啡。”
“这是你小时候喝的。”她在对面坐下来,“那时候你不知道苦是什么味道,所以放很多糖。后来你长大了,开始喝黑的。你觉得那才是大人的味道。”
莲端着杯子,没说话。
“但你现在,”她指了指杯子,“又喝甜的了。”
莲低头看着杯子里棕色的液体。太甜了。甜得嗓子发紧。
“你想出去,就去。”莲华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找到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不知道的时候才说‘我知道’。等你真知道了,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莲看着她。
“那你呢?你找到的时候,知道吗?”
莲华笑了。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我不知道。我现在也不知道。”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相信你。”
莲端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不管你找到什么,”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很轻,像在跟窗外的东西说话,“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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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莲华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子上。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一行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唯心学院 入学邀请”
莲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这是什么?”
“学院的邀请信。”莲华在他对面坐下来,“每年都会给有潜力的唯心者发。你的名字在上面。”
莲把信封翻过来。收件人那栏写着:“井上莲 先生”
“他们怎么知道我的?”
“你的唯心力虽然弱,但很特殊。”莲华说,“学院那边有检测的装置,能感应到唯心者的觉醒。你最近能力有变化,他们可能感应到了。”
莲想起那片变绿的叶子。想起那天晚上,手指碰到叶子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来。
“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个月前。”
“三个月?!”莲抬起头,“你一直没给我?”
“没。”
“为什么?”
莲华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
“那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不知道。但你问了。”
莲把信封放在桌子上,看着那行打印的字。纸很新,折痕很整齐,像被人保存了很久。
“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等你再大一点。”
“又是‘再大一点’。”莲把信封推回去,“我不要。”
莲华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说过,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没用。”莲说,“那去了学院,知道了更多,是不是也没用?”
莲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我的话噎我了?”
“跟你学的。”
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放在他面前。
“拿着。”
“不要。”
“拿着。”
“我说了不要。”
“小莲。”她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莲抬起头。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他见过。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死活不肯吃药,她就是这种表情。
“你想去。”她说,“不然你不会去先生那里。你不会站在广场上看他们修房子。你不会跟我说‘我不想再什么都做不了’。”
莲张了张嘴。
“你想去,但你不敢。”莲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怕走了以后,我这边出事。你怕自己不够强。你怕找不到答案。”
莲低下头。
“但这些都不是理由。”她说,“你怕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待在这里就消失。它们只会——”
她停了一下。
“只会等你。”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虫叫了一声,又停了。
莲把信封拿起来。纸的边缘很锋利,割了一下手指,有点疼。
“我去。”
莲华看着他。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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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莲每天都在院子里练习。
说是练习,其实他也不知道在练什么。他只是站在那棵断掉的树前面,伸出手,碰那些已经蔫了的叶子。
第一天,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什么也没发生。
第三天,一片叶子的边缘绿了一点点。很小,像针尖那么大。
第四天,那片绿色大了一点,像指甲盖。
第五天,整个叶子都绿了。但只有一片。其他的还是黄的、蔫的,搭拉着。
莲华站在门口看着。她不说话,就是看着。
第六天,莲换了一棵树。院子角落有一棵很小的树,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没人管过,叶子稀稀拉拉的,有几片已经干透了。
他把手放在树干上。
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手都酸了,松开。
“你在干什么?”莲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不知道。”莲转过身,“我就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莲华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
“那你感觉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你继续。”
她转身进屋了。
莲转回去,把手重新放在树干上。
这次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受树皮的粗糙,感受树干在风里微微晃动。
很安静。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那种,是——从树里传上来的。很微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但他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睛。
手指下面的树皮上,有一小块地方,颜色变了。从灰褐色变成了浅绿色。很小,像一滴水落在上面。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什么也没有。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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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的时候,莲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差不多了。”
莲把手从树上收回来。那棵小树的树干上,已经有了一大片绿色。不是那种——不是把叶子涂绿了,是树皮本身变了颜色。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嗯。”
莲华转过身,走进屋里。
莲跟着进去。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背包。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旁边放着一双鞋,新的,鞋底的标签还没撕。
“给你的。”莲华指了指,“试试合不合脚。”
莲坐下来,把鞋穿上。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你是我弟。”
莲把鞋脱下来,放进背包里。背包里已经放了几件衣服,叠得很整齐,是莲华叠的。她的叠法和他不一样,边角压得很平,像商店里卖的那种。
“姐。”
“嗯。”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一个人?”莲华打断他,“风叔就在隔壁,中村太太每天早上都会来串门。我不是一个人。”
莲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你别哭。”莲华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屋里没风。”
“那就是——过敏。”
莲华看着他。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很轻的笑,是真的笑了,露出牙齿,眼睛弯起来。
莲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见她这样笑了。
“你笑什么?”
“你过敏。”她说,“你对‘要走了’过敏。”
“我没有——”
“行了。”她收住笑,但眼睛还是弯着的,“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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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莲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看着那条线,脑子里在想事情。
不是在想明天要走的事。是在想——姐姐说的那句话。
“你怕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待在这里就消失。”
他知道她说的对。但他还是怕。不是怕外面的世界,是怕——他走了以后,她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他听见走廊里有声音。很轻,像脚步。
他坐起来。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然后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他下床,光脚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是黑的。但姐姐房间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来一点光。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手机。
“……嗯……明天……”
声音很轻,听不清。
“……我知道……不会的……”
然后安静了。
她站了很久。手机的光灭了,但她没动。就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莲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头发披着,肩膀上的绷带在月光下是白色的。
她转过身。
莲往后退了一步,但门已经响了。很小的声音,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
“小莲?”
他站在门后面,没动。
“你还没睡?”
“……嗯。”
门被拉开了。莲华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他蹲在门后面,光着脚,穿着睡衣,头发翘着。
“你蹲在这儿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没有。我出来喝水。”
“水在厨房。”
“……我走错了。”
莲华看着他。走廊里很暗,但他能看见她的表情。她在忍笑。
“你走错了。”她说,“从你的房间到厨房,要经过我的房间?”
“……我梦游。”
“你梦游还能回答问题?”
莲不说话了。他把脸别到一边。
莲华蹲下来,和他平视。
“睡不着?”
“嗯。”
“怕?”
“……不是怕。”
“那是什么?”
莲沉默了很久。
“你一个人。”他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
莲华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很黑,像小时候他发烧的时候,她守在他床边看他的那种眼神。
“小莲。”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
“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你烧糊涂了。”她笑了一下,“你抓着我的手,说‘姐姐别走’。我说我不走。你说‘你骗人,你每次都说不走,但每次都会走’。”
莲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烧糊涂了嘛。”她的声音很轻,“但你说的是真的。我确实每次都会走。上班、买菜、出去办事。每次都会走。但每次都会回来。”
她伸出手,把他头顶翘着的那撮头发按下去。
“这次也一样。”
莲看着她。
“你走了,但你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我弟。”她站起来,“行了,去睡觉。明天要早起。”
她转身走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小莲。”
“嗯。”
“你刚才说‘你一个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风叔,有中村太太,有先生。我有——”
她停了一下。
“我有你。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走进房间,门没关。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
莲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被子拉到胸口。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线。它还在那里,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翻了个身。
明天要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手指。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攥紧拳头。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那种,是——从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很微弱,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但他感觉到了。
他松开手。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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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莲是被脚步声叫醒的。
不是走廊里的。是厨房里的。锅铲碰锅的声音,水烧开的声音,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比平时早。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厨房。
莲华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正在煎蛋。她的动作很慢,右手拿铲子,左手垂在身侧——肩膀还没好,但她在做早饭。
“起来了?”
“嗯。”
“洗脸去。”
莲去洗了脸,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味噌汤、煎蛋、米饭、腌萝卜、一小碟鱼干。两份,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
“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
“这么早?”
“你第一次出远门,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走。”
莲端起碗,喝了一口味噌汤。烫。和平时一样烫。
“好吃吗?”莲华问。
“嗯。”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照在桌子上,照在碗沿上,照在她的手指上。
吃完饭,莲洗碗。水还是凉的,冲在手上,指尖很快就红了。他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
出来的时候,莲华站在门口,背包靠在门边。
“东西都带齐了?”
“嗯。”
“钱呢?”
“在口袋里。”
“信呢?”
“在包里。”
她弯腰,把背包的拉链拉开,又检查了一遍。衣服、鞋、信、牙刷、毛巾。她把拉链拉上,站起来。
“走吧。”
莲把背包背上。不重。他站在门口,看着莲华。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脖子。脖子很细,能看见血管。
“姐。”
“嗯。”
“我走了。”
“嗯。”
他拉开门。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的凉,还有泥土和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莲。”
他停下来。
“你会回来吗?”
他转过身。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会回来。”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莲转过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灰T恤照得很白。她抬起手,挥了挥。很轻的动作,像在赶一只蚊子。
莲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的门关上了。咔嗒一声,不重。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她还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