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苏红红看着他，看着他那个勉强撤出来的弧度，心里那股酸涩的愧疚感更重了。
她知道他在强撑。
三年的兄弟，她太了解他了。
江黎这个人，最常说着“没事”“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却什么都压在心里。
当初他爸妈离婚的时候是这样，上学期期末考试挂科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被分手了，还是这样。
“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吧？”
苏红红小声问。
“不饿。”
“你渴不渴。”
“不渴。”
“你……”
“苏红红。”江黎打断她，转头看着她，“你能不能别这样？”
苏红红愣住了，“我怎样？”
“就是……”江黎顿了顿，语气有些烦躁，“你不用小心翼翼，我又没有怪你。”
苏红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巴。
她知道他没有怪她。
就是因为没有怪她，她反而更加难受自责。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现在应该和林薇在餐厅里吃饭，说说笑笑，商量下午看什么电影。
“对不起。”苏红红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江黎叹了一口气。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丢出去。”
他扭头看她，语气有些烦躁，“苏红红，你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你只是身体变成了女人，又不是一个“真”的女人。”
苏红红低下了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的一边移动到了另一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黎突然站起来。
“走。”
苏红红吓了一跳，“去哪儿？”
“吃饭。”他说，“我饿了。”
苏红红愣了一下。
“你吃不吃？”
“吃。”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电梯里，江黎靠在墙上，眼睛盯着电梯楼层按钮发呆。
苏红红站在他旁边，偷偷看他。
他脸上那个巴掌印依旧没消退，红红的，明显肿了，十分显眼。
她突然想起林薇打他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你爱我吗？
江黎的回答是“爱”。
然后就被打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不是脸，那是江黎说的那句“我爱你。”
她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电梯到了负一楼，停车场。
门打开，江黎率先走出去，苏红红跟在身后。
上了车后，苏红红系好安全带，江黎正准备启动车，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
“江黎，你要不要戴个口罩？”
“为什么要戴口罩？”江黎疑惑地看着他。
苏红红指着他的侧脸，小声说：“你的脸都肿了，还有巴掌印，很明显。”
江黎看了看后视镜，果然很显眼，不过他无所谓道：“没关系，别管这个。”
“吃什么？”他问。
“我请客，你想吃什么？”
“我记得龙湖开了一家新的面馆，听说很不错，去试试？”
“行。”
一路上两人言语，很快就到达了龙湖，这是一个商业广场。
江黎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场。
两人下车，往大楼方向走，面馆就在里面。
经过楼下的广场的时候，江黎突然停下了脚步。
苏红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树荫地下，长条凳子上坐着一对情侣，看上去像一对大学生。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男生搂着她的腰，说说笑笑，看起来特别幸福。
苏红红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刚失恋的人，看不得这种画面。
她又把目光落在江黎背上，他那落寞的背影，此刻的心情一定也跟她一样吧。
“走吧。”江黎收回目光，语气冷淡，继续往前走。
苏红红叹了一声，不敢再说话。
……
面馆人不多，两人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点完单后，又是沉默。
苏红红捧着水杯，低着头，盯着杯里晃动的液体，江黎也是低着头，盯着地板，她时不时偷偷打量他，样子像是在思考。
“苏红红。”
她抬起头。
江黎看着她，面上的表情严肃且认真。
“怎么了？”
“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你变成这个样子，你家里那边，你要怎么跟他们解释？”
苏红红愣住了。
从变身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在想学校怎么办，身份怎么办，以后怎么办？
但她却没想到，她家里怎么办？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江黎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们……应该会疯掉吧。”苏红红低下头，眉头紧锁，“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突然变成了女儿了。他们怎么跟亲朋好友解释？怎么跟邻居说？我…”
她说不下去了。
江黎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那就不解释。”
苏红红抬起头。
“反正就算你解释了，除了你父母，其他人大概率也不会信，你原本的长相就偏柔，如果非要解释，就说是你爸妈重男轻女，从小把你当成男孩子样，虽说很过分，但是也能说得过去。”
“可是……”
“可是什么？”江黎打断她，“你害怕你父母不接受你？”
苏红红没有说话，她确实害怕。
当初生她的时候，母亲体制不好，导致她出生体质就很弱，长大之后非常清秀，像一个女孩不像男孩。
他父母其实不喜欢他，觉得她丢脸。
为了重新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他父母跑遍了全国各地，花了大笔钱，调理身子，她三岁那年，怀上了她弟弟苏澈。
她父母从小就偏心，弟弟体质好，活泼，活力十足，非常讨人喜欢。
她一直努力活成父母想要的样子。
努力学习，努力考上大学，努力做一个好“儿子”。
努力想让他们多爱自己。
如果告诉他们，大儿子变成了女人，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认为她是怪物？
赶她出家门？
……
“苏红红。”江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真的爱你，不管你是男是女，他们都会接受你？”
苏红红愣住了。
她陷入了沉思。
父母真的爱她吗？
她不敢去赌。
“如果他们接受不了……”江黎顿了顿，“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苏红红没有说话，这个问题对于她来说还没有想好。
“面来喽——”
服务员端着两碗面条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肉丝和青菜，香味扑鼻。
“吃吧。”江黎拿起筷子。
苏红点了点头，也拿起筷子。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
“江黎。”
“嗯？”
“谢谢你。”
江黎的筷子顿了顿
“你今天已经说了好多遍了。”
“那我也要说。”
江黎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面。
但苏红红看到了，他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