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艾莉娜，一个菲提特公会内小小的女仆。
她本无义务做这些。
想着这些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小腿被轻轻蹭了蹭。
回头。
是小家伙啊。
“你不去跟你的小伙伴们在一起吗？”
艾莉娜摸了摸小家伙的头，一脸关心地问道。
小家伙似乎真的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好吧，他们之间的缘分，还真是不浅呢。
一滴雨水落在她眼中，让她有些不适。
轻轻揉了揉眼睛，她开始觉得脑袋愈发昏沉，应该是，她真的累了，需要休息了吧。她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站立不稳。
就这样坚持着向前走着，她多么希望再经过这个拐角，会是那个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房间。
“哎哟小美人，要去哪里呀，要不要来我家里坐坐啊。”
拐角，男人那轻浮的脚步声缓缓接近，眼中难以言喻的目光更盛。
显然，艾莉娜就是那个被他盯上的“幸运儿”。
两人目光对上，少女没有如男人想象中的颤抖，反倒异常平静，似乎是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样。
她真的知道，如果被男人抓去，她自己会经历什么吗？
“挺平静啊，不过这样也好，方便我向少爷交差。”
可少女没有理眼前的男人，她只是望着小家伙全力奔跑的方向，最终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
她没有反抗。
因为她知道，这样小家伙至少不会被牵连到。
此刻的她，内心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她的内心百感交集，或许有那么一刻，是后悔吧。
小家伙一直在努力奔跑，但它飞奔的方向，并不是这条昏暗巷子的出口，它所要去的地方……
黑暗而逼仄的街巷，那声音由远及近，似无数凶猛野兽的狂奔，似轰鸣引擎的无尽咆哮。
那声音，裹挟着无数怒意。
它们的呼吸声低沉而富有节奏，此刻俨然变得清晰无比，如嗜血的魔狼在宣示属于自己领地的主权，令轻易靠近之人望而生畏。
它们的身躯尽管并不高大，但却足够坚毅，带着决绝的气质，如嗜血的魔狼在摩拳擦掌，展示自己优美的肌肉线条与那浸满毒液的爪与牙。
它们的身形在止不住地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极度的愤怒。如嗜血的魔狼在做最后的准备，仿佛下一秒便要直直扑杀。
它们的身影融入黑暗，但此刻却仿佛站在最美丽的骄阳下。
它们的四肢踏出阵阵重音，如巨人的脚步，令大地轰鸣着，颤抖着。
在危急时刻，她或许也真的在祈祷，奇迹会降临在她身上，祈祷天上的神明真的能救她一命。
而它们，此刻正化身为她最忠诚的守护神，更是令无数锋锐无比的矛都断裂的后盾。
它们的身影中，没有它，那个被她一开始救起的那个小家伙。
此刻的它喘着阵阵粗气，口中呼出的热气很快就化为了水雾蒸腾，归于空气消失不见。
它的四肢因不断地奔跑而变得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也因为踩过肮脏的积水再次变得肮脏不堪，它倒下了。
在面对大雨与饥饿的时候，它都没有那么狼狈不堪。
口中叼着的带有少女身上有些紫丁香气味的珍珠手环，此刻却因为它的脱力掉在了湿润的青石板上，崩碎成了无数的细小透明的珠子，如它最后的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一地，却很难再被全部捡起来。
回想起自己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来到它们面前，它们那份焦急的样子与眼眸中不可能压抑住的无尽怒火，一股暖流，汇集她的全身。
就像它初次沐浴在那个整洁的小房间，就像那个少女最温柔的抚摸，让它觉得很安心，很温暖。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好渴，它真的好渴，即便无尽的雨水顺着她口中的缝隙渗入喉咙，也并不能让它感到满足。
血液染红了绷带，它腿上的绷带已经抑制不住这高额的出血量，甚至在雨水不断地冲刷下开始出现绷断，脱落的情况。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少女出现在她的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头，轻声安慰着……
……
男人身上充斥着斗气，即便他能做到一拳放倒一个，也照样很难应付过来如此多的数量。
这些平日里在巷弄里瑟缩求生的小生灵，此刻却像训练有素的战士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了出来，将男人团团围住。它们的数量远超男人的想象，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死死锁定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呜咽。
男人脸上的轻浮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斗气在体内涌动，准备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滚开！一群不知死活的畜生！”
男人低吼着，试图用气势吓退它们。然而，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低吼和步步紧逼的包围圈。
领头的是一只体形稍大的黑色生灵，它的毛发在雨中油亮，眼神凶狠，显然是这群小家伙的首领。它率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仿佛一道冲锋的号角。
下一秒，所有的小生灵如潮水般扑了上去。它们没有武器，只有锋利的爪牙和不顾一切的勇气。
男人虽然实力不弱，但面对如此多不要命的小家伙，一时间也手忙脚乱。他挥拳击退几只，却又有更多的扑上来，有的咬他的腿，有的抓他的手臂，有的甚至试图爬上他的肩膀。他身上的斗气护罩在这些小家伙疯狂的撕咬抓挠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光。
男人的怒吼声、小家伙们的嘶叫声、利爪与衣物的摩擦声、沉闷的击打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雨巷中谱写了一曲原始而悲壮的乐章。他的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血痕，虽然不致命，却让他狼狈不堪，怒火中烧。他猛地发力，将身上的几只小家伙震飞出去，它们发出痛苦的呜咽，却很快又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冲向男人。
战斗仍在继续，雨水似乎也被这股惨烈的气氛所感染，下得更大了。艾莉娜感到体力在快速流失，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她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太久了。但她看着那些为了保护她而浴血奋战的小生灵，心中却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艾莉娜，你在这里！”有些焦急却又充满惊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快跟我走，别犹豫了！”
一双手从后扶住她的肩膀，让他险些摔倒的虚弱身体没有直直倒下。
男人的同伙正在赶来，再在这里拖下去，很有可能两人全都要交代在这里。
皮特娅见她没有行动，索性直接将她抱起来，向着公会狂奔。
她的身体很轻，却也很烫。
“啊！”
艾莉娜从床上惊醒，她只觉得全身酸痛，脑袋也觉得晕乎乎的。
“我的天啊。”
艾莉娜的声音直接将在她床旁边守着的昏昏欲睡的晓枫给惊醒，她心有余悸般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抱，抱歉，让你受惊了。我……”
“等等，你还是先别说话，好好休息吧。”
晓枫强制把将要坐起的艾莉娜重新压回温暖的床上，再帮她盖好被子。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就一个。”艾莉娜的语气有一点祈求的意味，她见晓枫点头默认，于是继续说道，“它们，现在怎么样了？”
它们，当然指的就是那些小生灵。
晓枫无言，只是摇了摇头，小脑袋垂得更低了。
“嗯，我明白了，谢谢你，”艾莉娜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吧。”
如她所愿，奇迹降临了，但老天似乎并不能眷顾所有经历过悲苦的苍生，这次，“奇迹”只降临在了她一个人头上。
但所谓的奇迹，用的却是无数的血与肉献祭而来的。
所以，这真的是所谓的奇迹吗。
艾莉娜闭上眼睛，眼角却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浸湿了枕巾。她能感觉到晓枫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是轻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她自己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声，那声音在一段时间后变为哀号，她紧紧抱着身边的枕头，如同抱着那只可爱的小生灵。
她知道晓枫的摇头意味着什么，那些为了保护她而奋不顾身的小生灵们，或许已经……她不敢再想下去，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那块干净的布巾，那些泡软的面包碎，小家伙湿漉漉的鼻子蹭过她掌心的触感，还有它们在雨中奋不顾身扑向男人的身影……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得她心口生疼。
她宁愿倒下的是自己，也不愿那些无辜的小生命为她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这份“奇迹”，太过沉重，太过血腥，让她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
如果，她没有走进那条巷子，如果她没有停下来，如果她能掌握守护别人的力量……可是，没有如果。
那一夜，她哭了很久。
她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