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罗丝莉亚确实还没发现。
但不远了。
自从察觉那缕微弱的空间传送魔力波动之后，罗丝莉亚便开始了有条不紊的排查。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调动禁卫军，也没有在全城发布搜索令——那太兴师动众了，而且会打草惊蛇。
只是让晓莉绘制了一份空间传送魔力的残留分布图。
残余波动集中在王都东部，平民区与贵族区交界处一带。
其中低频闪烁最密集的点，在一家酒馆附近。
报告里夹着一张酒馆正门的速写图，牌匾上的刻字清晰可辨——惠光酒馆。
罗丝莉亚看着那张速写图，半晌没出声。
她认得这家酒馆。
老板娘是个从真理帝国来的贵族，能把酒吧开到血族王都中心地段的，全佩鲁恩城找不出第二个。
帝国庆典专用的几款定制烈酒，都是向惠光酒馆采购的，质量确实是公认的稳定。
但质量稳定归稳定，一个酒馆老板娘，无缘无故地留一个王族公主在后院里喝果茶？
手里的羽毛笔被她轻轻放在桌面上。
女王起身，在她身后，晚霞正从窗外大片大片地倾泻进来，将整个书房染成一片温暖而危险的暗金色。
而正在酒馆里看账本的星雅，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大厅，又朝窗外望了一眼——街上行人如常，夕阳正好。
她低头继续拨弄算盘，眼皮却不明所以地跳了一下。
夕阳西斜，将王都高耸的尖塔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晚霞从远处的群山之上铺展而来，将佩鲁恩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光晕里。
街道上的魔法灯渐次亮起，与西边未褪的余晖交织成一片黄昏独有的温柔色彩。
无末告别了星雅，沿着平民区的小巷一路溜回王城附近。
她在城墙附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解除了魔力隐匿药剂的效果。
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重新从帽子里倾泻而出，红宝石般的竖瞳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把布帽收进仓库，深呼吸三次压下心虚，然后挂上一副“我一直在房里看书哪都没去”的无辜表情，踏进了王宫侧门。
一切都很完美。
等无末回到王城里花园走廊的一刹那。
【怎么样，出去玩够了吗？】
一道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无末浑身一僵，她知道这个声音，她太知道这个声音了。
这是罗丝莉亚的声音，但不是平时那种慵懒随性的、带着几分宠溺的声音。
这是另外一种——平静的、温和的、像是在问你“今天天气不错吧”的声音。
而正是这种平静，让她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罗丝莉亚正靠在墙上，双手环胸，银白色的双马尾在壁灯下泛着柔光。
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亮红色的竖瞳直直地看着无末。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好整以暇的、“我等你很久了”的从容。
无末很确信，罗丝莉亚在王宫里一定设了某种专门追踪她魔力波动的高阶探测魔法，不然怎么可能每次都被截得这么准。
无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房门。
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罗丝莉亚……听我解释……】
罗丝莉亚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她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过来，黑色半身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在无末面前停下，微微低头，亮红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这位刚收入名下没几天的女儿。
意识到不对的无末，传送魔法的星轨符文开始在手指上浮现。
忽然一只纤细却力道十足的手就从暗处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后脖颈，修长白皙的五指拎住无末的后领，像叼住一只试图逃跑的小猫后颈那样，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只手指尖微凉，但握住后颈的力道却毫不含糊，大拇指刚好按在颈椎两侧的穴位上，让她整个人像被捏住后颈皮的猫一样瞬间僵住。
她太熟悉这个被抓的角度了——上上次在排练室试图用{高阶传送}溜出王宫，刚传送到花园就被一只手抓住了后颈。
无末的双脚离地，两条腿下意识地在空中蹬了两下。
缩起脖子，双手拽着自己被拎起来的衣领，满脸委屈地回头看着罗丝莉亚。
【无末……】
罗丝莉亚将她的脸拉近，笑容温柔，语气亲切，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今天下午找了你多久吗？】
【我、我出去透透气……真的只是透透气……礼服课我都上完了……】
【宫廷舞蹈呢？】
无末的目光心虚地移开了。
罗丝莉亚笑得更温柔了。
【今天晚上，你就别想好好睡觉了。】
【不要啊——！】
无末的哀嚎在偏殿走廊里久久回荡，惊飞了蔷薇庭园里栖息的几只夜莺。
廊柱上的魔法灯火似乎都跟着晃了一晃。
走廊尽头值夜的侍女们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只有一个新来的年轻侍女小声问旁边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
老侍女目不斜视地低声回答。
【公主又逃课了，今晚女王陛下大概会亲自给她补舞蹈课吧。】
【不要啊——！】
第二声哀嚎，比第一声更惨烈，拖着长长的尾音，从更深的宫殿深处传出来。
窗台上的蔷薇花瓣被那声音震下来一瓣，落在月光里，静静地打着旋。
然而在那遥远的王都深处，惠光酒馆后院里那棵大榕树下，星雅正独自收拾矮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
她把杯子放进托盘，看见杯沿还残留着一小块浅浅的果渍，拿起旁边的棉布轻轻拭去。
动作不疾不徐，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然后把托盘端起来，踏着月色走回了后厨。
罗丝莉亚拎着无末的后领，穿过偏殿长廊，脚步不紧不慢。
【我真的只是出去透透气……】
无末被提在半空中，双腿徒劳地蹬了两下，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倒悬着晃来晃去，活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皮、四肢还在空中划拉的小猫。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礼服课……礼服课我真的上完了，菲丽可以作证……舞蹈课那个，那个明天补，明天一定补……】
【明天？】
罗丝莉亚头也不回，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手里的力道却丝毫没松。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上上上次——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第一次逃跑是礼服终试前，躲在蔷薇庭园的花架后面，以为我没看到。第二次是舞蹈课开始前，直接传送到了平民区，在街上逛到天黑才回来。这是第三次，连招呼都不打，你觉得我应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我的感动？】
无末缩起脖子，自知理亏，声音细若蚊蚋。
【那……那口头表扬一下就可以了……】
罗丝莉亚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将无末提到与自己平齐的高度，亮红色的竖瞳近距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写满心虚的红宝石眼眸。
走廊壁灯暖黄的光晕斜斜地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半边精致的面容衬得格外柔和——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让无末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口头表扬……？】
罗丝莉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的弧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上扬。
【好的，口头表扬。】
她松开拎着后领的手，无末猝不及防地落回地面，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罗丝莉亚那只刚刚松开她后领的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口头表扬的内容是——我的女儿无末·卡斯兰娜，在宴会前一周，累计逃课三次，其中最后一次是利用空间传送魔法进行的跨区逃亡。菲丽找了她整整一个下午，晓莉绘制了全城空间波动分布图。而我，本应在书房里批阅边境文书的女王，不得不放下手中公务，亲自在王宫侧门走廊里守株待兔将近一个时辰。】
她每数一句，无末的头就低一分。
【综合以上表现，我决定给予她一个口头表扬之外的……】
罗丝莉亚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无末那张小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然后一字一顿地落下判决。
【奖励。今晚的宫廷舞蹈课，加倍。】
【加倍？！】
【从基础步法到双人旋转，全套。一项都不许少，我亲自监督。】
无末的表情在短短半秒内完成了从“忐忑”到“震惊”再到“绝望”的三连跳。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最后发出了一声气若游丝的哀鸣。
【我能选择回蔷薇庭园花架后面躲着吗……？】
【不能。】
罗丝莉亚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无末感觉那几下像是命运在敲丧钟。
然后她优雅地转过身，银白色的双马尾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踩着那双黑白相间的浅口小皮鞋，朝偏殿深处走去。鞋跟叩击石板地面的每一声脆响，都像是无末今晚自由时间的倒计时。
【先去换舞裙。】
她的声音从走廊前方飘回来，轻快得像在讨论明天的点心吃什么。
【我在舞室等你，别想着用传送魔法逃跑，你今晚哪儿也去不了。】
无末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只是发出一声极其委屈的、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闷哼。
然后低下头，认命地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推开房门的时候，迎接她的是两张早已等候多时的面孔。
伊蒂尔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一本书摊在膝头，纯白色头发披散在肩侧，在烛火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她的姿势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脊背笔直，神情淡漠，像是刚从书上抬起眼。
但无末注意到，那本书拿反了。
伊蒂尔显然从一开始就没在看书，她一直在等，等她回来。
而莉莉沙则站在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显然是一听到脚步声就立刻迎了上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伊蒂尔抢先一步。
【被抓住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伊蒂尔的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气温，但她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却明明白白地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那种幸灾乐祸的、又舍不得真的乐得太明显的笑意。
她看着无末蔫头耷脑的模样，歪了歪头，追加了两个字，语调平得没有任何起伏。
【舞蹈课？】
无末一听到这三个字就浑身一激灵，瞪了她一眼。
【你还笑！你在试衣间里笑我的时候，我可都看见了！】
【没笑。】
伊蒂尔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手里那本倒着的书。
【你看错了。】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书都拿反了……】
伊蒂尔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落在手里的书页上。
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以完全看不出任何慌张的、沉稳至极的动作，将书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继续面无表情地看了起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果不是无末亲眼目睹，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个倒着的封面是她的幻觉。
莉莉沙终于没能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快步走上前，拉起无末的手，将她从门口牵到床边坐下。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笑意盈盈，声音却刻意压低，带着一种温柔的、哄孩子般的语气。
【姐姐辛苦了，是在侧门里被截住的吗？】
【花园走廊……】
无末有气无力地垂下头，任由莉莉沙帮她理了理被罗丝莉亚拎皱的领口，
【她就在哪儿等着。靠在墙上，双手环胸，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玩够了吗’。那种语气、那种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太吓人了。】
莉莉沙的唇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是在极力忍住笑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浅冰蓝色发辫尾端，一圈一圈地打着转，声音愈发温软。
【那……】
【加倍，全套，亲自监督。】
无末把这八个字像吐苦水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然后一头栽进莉莉沙柔软的怀里，银白色的水母头长发蔫蔫地铺散在莉莉沙的膝盖上。
【我不想去，她把我所有的生路都堵死了。】
莉莉沙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失去梦想的银发生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梳理着无末有些凌乱的发丝，将那几缕被罗丝莉亚拎歪的碎发一根根拢回原位。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姐姐如果不去的话，明天的课大概会再翻几倍哦。】
无末的身体僵了一下。
【而且女王大人亲自监督的话，姐姐偷懒的机会会更少。】
莉莉沙继续用那种温柔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一刀一刀地补着刀，脸上却挂着无可挑剔的甜美微笑。
【我陪姐姐去换舞裙吧。晚了的话，女王大人会亲自来请的。】
无末从莉莉沙怀里抬起头，用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眼神看着她。
莉莉沙回以微笑，琥珀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然后她站起身，牵起无末的手，将她从床边拉起来，朝衣橱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垂头丧气的无末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窗边那个依旧在假装看书的银发少女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质问。
【伊蒂尔。你学得那么快，舞步肯定早就学会了。今晚也一起去——你在旁边看着，我心里不平衡。】
伊蒂尔翻书页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她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猩红色的竖瞳与无末那双闪烁着“要拖你下水”光芒的红宝石眼眸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合上书，将它放在软榻扶手上，站起身，拉了拉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嗯。】
一个字，音调平得像无风的湖面。
但她的唇角，在起身的那个瞬间，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上弯了一点点。
无末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正打算朝衣橱走去，却迎面撞上了莉莉沙捧在怀里的一套舞裙——白色的，层叠的薄纱裙摆上缀着细碎的银色丝线，领口处别着一朵淡紫色的蔷薇胸针。
裙摆很长，叠在莉莉沙的手臂上像一团柔软的云。
无末盯着那团云，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后抬起头，发出了今晚最发自灵魂的一句疑问。
【为什么是三套？】
莉莉沙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无懈可击：
【因为我和伊蒂尔姐姐也要一起去呀。女王大人刚才让菲丽大人传话，说既然今晚的舞蹈课因故加倍，那就顺便把之前伊蒂尔姐姐缺的那堂也补上，所以……】
她将其中一套舞裙轻轻放进无末手里，又拿起另一套朝伊蒂尔走去。
【姐姐不是一个人哦……】
伊蒂尔接过舞裙的动作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套与自己平日里穿的深色系截然不同的纯白舞裙，又看了看莉莉沙满脸期待的表情。
沉默片刻，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但接过舞裙的手，却没有丝毫犹豫。
无末的目光在伊蒂尔那套舞裙和自己这套舞裙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却忽然僵住了。
走廊尽头，远远地传来一声轻缓的、带着笑意的呼唤，穿过长廊的拱门，在壁灯摇曳的光影里清晰地回荡开来。
【小—无—末—换—好—了—吗—？】
那个声音温柔得仿佛在哼一首摇篮曲。
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死神的催命钟。
无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一把将舞裙抱进怀里，用接近瞬移的速度冲进了衣橱间。
身后，莉莉沙的轻笑声和伊蒂尔手中书页轻轻翻过的声响，在烛火摇曳的房间里交织成一幅温柔的夜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