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诚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躺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榻榻米,花了整整十几秒才重新适应这具完好无损的身体。
冷汗已经把衬衫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像一层怎么都甩不掉的保鲜膜。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恐惧和难受。
冷静。
好好冷静一下。
这一次的死亡,比上一次刺激太多了。
上一次,他连疼都没来得及感受,胸口一凉,心脏就被掏了出去,死得干脆利落。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被慢慢啃死的。
那个怪物女孩没有急着结束他的性命。
她像一只玩弄猎物的猫,从手掌开始,一口一口地啃。
他能清楚地回忆起自己死亡的全过程。
血肉撕裂的声音,骨头在獠牙间碎裂的脆响。
痛觉像是被泡在岩浆里,一波一波地往大脑里灌,直到最后。
失血让视野从边缘开始变黑,像一张被火焰从四周吞噬的照片。
直到最后一点意识被黑暗吞没。
他死于失血。
但真正让他崩溃的,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口一口吃掉的恐惧。
为什么会出来一个怪物女孩啊!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缓存了许久。
终于,渡边诚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但没关系。
他下楼,走进银行,和上一次一样,把那张银行卡里的三百万日元原路退回了雪之下凛的账户。
柜员小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扯出一个“没事”的表情,然后掏出手机,给那个冷冰冰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抱歉,钱还你。】
发完之后,他犹豫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小白脸这份工作,我果然还是干不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相比之下,雪之下凛杀他的方式,简直称得上“温柔”了。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将手机关机,塞进口袋。
渡边诚踏上了出市的路。
这一次,他选择了完全相反的路线。
上次走的是东边的城郊,穿过那条窄巷子,遇见了那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
这一次他往西走。
穿过车站,绕过商业街,沿着一条从来没走过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远离这座城市。
一路上,他不敢和任何人说话,不敢多看任何陌生人一眼,因为长得帅气,不断有女孩前来搭讪。
但渡边诚都礼貌拒绝了,甚至不敢多看半秒。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在陌生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穿行。
终于,他离开了上江市,来到了一座安静的小城镇。
找了一家不起眼的旅馆,登记入住,锁好房门,拉上窗帘。
直到门锁“咔嗒”一声落下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
浴室里,水龙头开到最大。
渡边诚立在花洒下,任由冰冷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
冷水。
他没有开热水。
在冷水的刺激下,他的神经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次稳了。
没有怪物女孩,没有雪之下凛,没有生命危险。
接下来就住在这个城市吧。
先找份工作,要是感觉没意思的话……就去当牛郎。
凭自己的容貌,当个牛郎骗取钱财简直轻轻松松。
想到这里,他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伸手向旁边摸去。
毛巾应该就挂在左边的架子上。
摸了一下,空的。
又摸了一下,还是空的。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摸第三下的时候——
一只手将一条毛巾,轻轻放进了他的手掌里。
柔软的、干燥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渡边诚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没有动。
水还在淋,哗哗地响,淋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
但他感觉不到冷了。
他只感觉到一只不属于他的手,正缓缓地从他的掌心里抽离。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水雾朦胧的浴室里,那张稚嫩的、甜美的、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第二次的脸,正贴在他肩膀旁边。
裂到耳根的嘴,弯成一个狰狞的弧度。
琥珀色的竖瞳,倒映着他惨白的脸。
天花板。
又是那片熟悉的天花板。
渡边诚仰躺在冰凉的榻榻米上,瞳孔还没完全聚焦,心脏就已经开始狂跳。
恐惧像一条蛇,从脚底缠上来,一圈一圈,勒住他的喉咙。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被盯上了。
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
上次他往东边走,遇见了怪物女孩。
这次他往西边走,又遇见了怪物女孩。
不是偶然。
是必然。
那个东西……一直在跟着他。
这一次,渡边诚不再走路。
他用自己的魅力,准确地说,是那张连怪物都不忍心立刻吃掉的脸,在路上拦下了一辆顺路的汽车。
好心的女司机笑眯眯地让他上了车。
出了上江市地界的那一刻,渡边诚刚松了口气,后视镜里就映出了那张熟悉的、裂到耳根的笑脸。
汽车翻倒在路边的沟里。
连那位好心的女司机,都没能活着离开。
【第四次读档】
这次,渡边诚决定哪都不去了。
就留在上江市。
奇迹般地,怪物女孩没有出现。
他几乎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选项。
然后,门铃响了。
打开门,雪之下凛站在门口。
她没有说话。身后站着两个黑衣大汉,一左一右,像两堵会移动的墙。
渡边诚被“请”进了那座古堡。
当晚,他把自己反锁在客房里,锁了三道,还用柜子顶住了门。
深夜。
变成猩红眼眸的雪之下凛“夜袭”了他。
心脏又被掏了出去,还在她手心里跳了两下。
【第五次读档】
【第六次读档】
【第七次读档】
【第八次读档】
【第九次读档】
……
天花板。
熟悉的天花板。
渡边诚躺在地板上,盯着头顶那片白色的、有一道细微裂缝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已经不急着站起来了。
反正……不管怎么选,结果都一样。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读档了多少次。
之前也想过“弃游”算了。
不活了,不行吗?
但好像确实不行。
就算他自杀,也会被硬生生拽回这个时间点,回到这片该死的榻榻米上,重新睁开眼,重新看见那熟悉的天花板和裂缝。
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他的精神已经开始不正常了。
对死亡,他不再那么恐惧了。
就像一根弦被反复拉扯了几百次,终于断了。
他开始冷静地、近乎麻木地分析现在的局势。
……
没过多久,雪之下凛亲自来了。
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她本人走上楼,敲了敲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来取一件快递。
渡边诚没有反抗,甚至主动坐进了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座他“死过”的古堡。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
渡边诚深吸一口气,决定摊牌。
很明显,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同时在吸引着怪物女孩和雪之下凛。
不然她们不会像两条疯狗一样,咬住他不放。
他回忆起来,那个怪物女孩在啃他的时候,嘴里好像念叨过什么“鬼杀队”。
虽然很想吐槽名字,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渡边诚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雪之下凛微微一怔,侧过头来看他。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不要糊弄我。”渡边诚迎上她的目光,“神像,冒着血光的眼眸,还有那个追踪我的怪物,我全都知道。”
他是在赌。
他感觉雪之下凛不是真的想要杀死他。
每次她掏心的时候,状态都不太对劲,眼神空洞,不像清醒的样子。
退一万步说,就算赌输了。
大不了再读档一次。
他已经习惯了。
听了他的话,雪之下凛眼中的惊讶更浓了几分。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什么,然后缓缓开口:
“渡边诚,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渡边诚精神一振。
——她真的要解释了!
他连忙催促:“铺垫什么的就不用了,直接说重点!”
雪之下凛也没有废话。她那好听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
“这个世界,暗藏着妖魔鬼怪。”
“这些妖魔对人类是巨大的威胁。从上古时代起,鬼杀队便隐藏在暗处,与他们不停抗争。”
“我是鬼杀队雪之下家的一员。而你——”
她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你是鬼杀队渡边家的遗脉。”
接下来雪之下凛说了什么,渡边诚已经听不清了。
不是她在说谜语,而是他的耳朵突然聋了。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静音键。
一种本能的直觉涌上来。
不对劲!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膨胀。
不只是手臂,全身都是如此。
透过单薄的衬衫,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根血管的走向,它们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蔓延的红色地图。
血液在里面疯狂奔涌。
他能感觉到,皮肤正在被从内部一点一点地撑开。
雪之下凛显然也注意到了。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表情从平静变成惊愕,甚至浮出一丝恐惧。
但渡边诚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的。
是从身体内部传来的——
“砰!”
像有什么东西被撑到了极限,然后,炸开了。
他感觉自己爆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
视野瞬间碎裂成无数红色的碎片,意识像被一只巨手捏碎的气球
——啪!
什么都没了。
【角色已死亡】
【是否读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