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偏僻的村子。渡边诚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那些弯弯绕绕的乡间小路上,车子开不进去,全靠两条腿。
照着女警发的消息,他找到了铃木玲奈奶奶的家。那是一栋老旧的砖石屋子,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植物,很有岁月感。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答。
隔壁的动静倒是先出来了。
一个村民探出头,打量了他一眼:“铃木奶奶不在,今天一大早进城去了。”
见到村民,渡边诚连忙迎上去:“您好,我是铃木玲奈的同学。请问……玲奈是在这儿吗?”
“这我可说不准。”村民摇了摇头,“可能是送医院了吧。反正我也三天没见着她了。”
看来只能下次来了。
渡边诚谢过村民,又辗转搭车回到了市里。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他随便找了一家店坐下来,一边吃着迟到的晚饭,一边给松本惠美发消息,约她晚上出来玩。
往常,他的消息一发出,松本惠美几乎是秒回。
渡边诚知道,惠美给他设了特别关注,
可这一次,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音。
五分钟。十分钟。
渡边诚吃完了整顿饭,手机屏幕始终安安静静,没有亮起。
渡边诚心中又浮现不妙的感觉。。
拨出电话。响了三声,五声,终于,在第七声的时候,接通了。
对面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水,淹没了听筒里所有的声音。
“惠美?你在哪?怎么不回我消息?”渡边诚问。
依旧沉默。足足过了三秒,对面才终于响起了声音。
是惠美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惠美……被人捅了一刀!”
渡边诚心中猛地一沉。
松本惠美被人刺了?
谁会对她下手?是之前那些不良吗?
他手指微微发抖,问清了医院地址,拦下一辆出租车就冲了过去。
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惠美父亲和惠美母亲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脸色惨白。
惠美母亲已经不能交流了,从惠美父亲口中,渡边诚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下午两点,松本惠美和母亲正在逛街,接了一个电话后,跟母亲说了声“出去一下”,便独自离开了。
一个小时后,惠美母亲接到警方的电话,赶到医院时,手术室的红灯已经亮起。
据警方说,凶手已经抓获,是一个老太太,动机不明。
红灯刺眼地亮着。
渡边诚和惠美的父母一起守在手术室外,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像钝刀子割肉。
深夜十一点。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缓缓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惠美母亲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渡边诚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没有去管昏倒的惠美母亲,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任何人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那个女警的电话。
“松本惠美的案子,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女警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
渡边诚听完,大脑飞速运转。
这次死亡,他可以通过读档轻易挽回。
但听这前后的脉络,那个老太太是专门盯上了松本惠美。躲得过这一次,未必躲得过下一次。
必须把凶手连根拔掉。
五分钟后,女警回电。
“凶手……自杀了。暂时还没查清她的身份。”
“警察怎么回事?怎么连身份都不知道?”渡边诚的语气不自觉地重了起来,带着几分指责。
“因为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信息库里没有她的登录记录……”女警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地解释,“那个年代的人,经常有躲着不登记的。”
渡边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抱歉,是我着急了。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女警原本有些恼火的语气,忽然就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雀跃。
但其实不会有下次。渣男渡边诚其实许下过太多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挂掉电话,他调出系统面板,毫不犹豫地点下了读档。
画面一闪,他回到了今天清晨。
松本惠美正俯着身子,专心致志地给他做早安咬。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白皙的后颈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十分钟后,渡边诚抚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忽然开口:“今天我不去别的地方了,就陪着你。”
“真的?”松本惠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两人在宾馆里腻了一整个上午。
退房后,渡边诚又陪她吃了午饭。时间一分一秒地滑向那个节点,松本惠美接到凶手电话的时刻。
“我去买瓶水。”渡边诚找了个借口,暂时离开了少女身边。
果然,没过多久,松本惠美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电话,脸色变了变,匆匆给渡边诚发了条消息,便转身快步走向远处。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条若即若离的影子。
少女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
渡边诚贴着墙角跟过去,终于见到了电话那头的人。
那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浑浊的眼睛像蒙了一层灰雾,佝偻的身形裹在灰扑扑的旧衣里。
只看外表,任谁也无法将“杀人凶手”四个字和她联系在一起。
松本惠美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她放松了警惕,放心地朝老太太走去。
“惠美。”渡边诚突然出声。
少女脚步一顿,回过头,露出惊讶的表情。
而老太太的反应更快,她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朝着松本惠美挥了过去!
寒光一闪。
松本惠美眼中闪过慌乱,但她没有躲,反而朝老太太扑了过去,伸手去抓那把镰刀。
老太太虽然体力不如年轻人,打斗经验却丰富得多。
就在松本惠美抓住她手腕的瞬间,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少女的小腿上。
松本惠美吃痛倒地,握着镰刀的手也松开了。
老太太扬起镰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冷光。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铁钳般死死扣住镰刀的刀柄。
渡边诚夺下镰刀的同时,一脚将老太太踹开。
他将镰刀丢到一边,正准备制服这个行凶未遂的老人交给警察,一扭头,整个人却僵住了——
松本惠美不知何时已经骑在了老太太身上,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正一下一下地往下捅!
刀锋没入老人的肩窝,又拔出来,带出一串血珠。老太太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叫声,只有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
“惠美——!”
渡边诚大吃一惊,猛地冲上去,一把将少女从老太太身上拉起来,死死抱进怀里。
少女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恐惧。
他没有问她从哪里弄来的水果刀,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捅那个老太太。他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脊背,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去。
渡边诚拨通了警察的电话,又叫了救护车。
或许是“杀人案”这三个字太过刺耳,平日里慢吞吞的警察,这次几分钟就赶到了现场。
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渡边诚低声问松本惠美:“那个老太太……你认识吗?她是什么人?”
松本惠美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巴。
警察一到,便将渡边诚和松本惠美分别带走问话,只留了一个人看守老太太,等着救护车。
渡边诚的审讯没有持续太久。他在整件事里的角色更像一个恰巧路过的目击者,真正的关键,在松本惠美身上。
走出审讯室,渡边诚一眼就看到了之前打过交道的那位女警。
“帮我打听一下。”他压低声音。
女警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溜进隔壁的审讯室,偷偷摸摸地打探了一番,又悄悄溜了出来。
“那个女生……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女警小声说,“她只是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里那个老太太说出了她的个人信息,让她过去一趟。她就去了。没想到会被人拿镰刀砍。”
“那责任呢?”渡边诚问。
“先动手的是老太太。”女警想了想,补充道,“只要老太太的家里人不闹,基本没什么事。不过……如果他们非要追究,那就有点麻烦了。”
渡边诚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他拿出手机,给惠美父亲和惠美母亲各发了一条消息,简单说明了情况,让他们放心。
发完消息,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审讯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晃得人眼睛发酸。
一个小时后,渡边诚被放出了公安局。但松本惠美还被留在里面——少女至少要待上几天。
渡边诚托了那位女警帮忙。在女警的周旋下,第二天,松本惠美就被放了出来,只是暂时不能出城。
渡边诚和惠美的父母一起将少女接回家。一路上,松本惠美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尊瓷娃娃。直到进了家门,她才突然伸出手,紧紧拉住了渡边诚的衣角,将他拽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等,你爸妈还在外面。”
少女没有理会。她似乎已经顾不上父母是否在场,近乎发泄般地扑向渡边诚,疯狂地索取着。
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松本惠美终于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渡边诚静静地看着她,少女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后终于合拢翅膀的蝴蝶。
又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松本惠美从睡梦中醒来。她从床上直起身,没有洗漱,没有言语,径直爬向了渡边诚的下面。
少女的动作依旧熟练,却没有任何激情可言。她机械地重复着,像是一只精致空洞的人偶,只是倔强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完事之后,渡边诚将她拉回身边,想要开口问老太太的事。可看着少女那张空洞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天后,老太太的身份依然没有查清。
挂在网上的寻人启事无人问津,没有任何人来认领这个老人。案件最终以“松本惠美正当防卫”的结论草草收尾。
松本家出了些钱,给老太太买了骨灰盒,葬在了一处公共墓地里。
渡边诚和松本惠美,又回到了看似平静的日常中。
——直到一周后。
松本惠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