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龚知寒猛的睁开眼,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和正在滴落的药液。龚知寒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背插着留置针,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身体。
心脏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在病房里很清晰。
龚知寒记得自己死了。
在另一间同样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这个年轻人死于心肺功能衰竭。临终前病床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只有几台仪器发出冰冷的声响。
刚才的经历十分真实,此刻这具身体的指尖还残留着僵硬感,胸口有些发闷。
龚知寒缓缓抬起右手放在眼前。
这是一只修长的手,皮肤下的青色血管十分明显。
龚知寒转过头,看向床边柜子上放着的一本高二物理课本。课本封皮上写着龚知寒三个字,字迹十分工整。旁边那部老款智能机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日期和时间。
X年X月X日,周二,上午6点30分。
他重生了。
回到了高二,回到了一切悲剧发生的起点。
前世的记忆涌入脑海,他想起晏流萤在雨夜去参加派对时得意的笑声,想起檀霜降在听证会上那句冰冷的是他自愿的,还有游弋砸碎母亲遗物时的怒吼,桑落骗走学费后无辜的眼神,裴回递来支票时的疏离,宿雨在雪夜把他关在门外的哭喊……
最后是自己独自在病房咽气的画面。
心口传来一阵闷痛,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伤痕。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情绪很快沉淀下去,变得一片平静。
哀莫大于心死。
前世他耗尽所有去爱去付出,换来的只有背叛利用和孤独死亡,这一世他的心已经死在了那间冰冷的病房里。
他不会再爱任何人,也不会再为谁付出了。
龚知寒直接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冒了出来,他压上棉签就起身下床,看到床边放着叠好的校服,沉默的换上。
镜子里是一张清俊但苍白的脸,眼神很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提醒着他这具身体还活着。
但一部分意识,已经永远留在了前世。
龚知寒带上手机和课本,悄悄离开了这间他因为感冒发烧而住院的病房,走廊里空无一人,清晨的微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走出医院,清晨的空气很冷。
街道刚有些动静,早点摊飘出热气,上班族行色匆匆,周围的一切充满生活气息,但龚知寒感觉自己融入不进去。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学校,脚步不疾不徐。
路过一家常去的早餐店时,他停下了脚步,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阿姨,看到他便熟络的笑起来。
“小寒来啦,今天还是老样子不,一份海鲜粥多加虾仁,一份豆浆油条给你打包带走对吧?”
龚知寒顿了顿。
海鲜粥多加虾仁是晏流萤喜欢的。晏流萤脾气大,早上起不来,总是让龚知寒买好带到教室。前世龚知寒每天买饭,哪怕自己发烧住院,只要晏流萤吃上热饭就行。
豆浆油条是留给自己的。少年的习惯是把好东西都留给晏流萤,自己凑合对付一口。
看,习惯多可怕,连身体都记得这条路和这个流程。
“阿姨。”
龚知寒声音因为发烧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给我来一份豆浆,一根油条,我就在这儿吃。”
老板娘愣了一下,显然有些不习惯。
“啊,那流萤丫头的那份呢……”
龚知寒打断老板娘,语气平淡。
“她以后自己买,要不就让别人帮她买。”
老板娘张开嘴想说话,看着少年平静的眼睛,最终把话咽回肚子里,转身去盛豆浆。
龚知寒坐在角落的小凳上,慢条斯理的吃完了自己的早餐,豆浆温热,油条酥脆,是简单却踏实的味道,他吃得很认真。
吃完付钱离开。
走到学校附近那个熟悉的街角时,他看到了那只熟悉的流浪狗,一只黄色的土狗,总是趴在那只破纸箱旁边,怯生生的看着来往行人,前世他偶尔会把吃剩的包子分给它。
今天,他手里拎着那份原本属于晏流萤,但已经不需要送出的海鲜粥多加虾仁。
他走过去,蹲下身。
大黄狗警惕的看着他,尾巴低垂。
龚知寒打开塑料碗的盖子,浓郁的海鲜香气飘散出来,他顺手把粥倒在狗面前一个相对干净的破碗里。
“吃吧。”
大黄狗嗅了嗅,迟疑片刻,然后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开始狼吞虎咽。
龚知寒就蹲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晨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清瘦的轮廓,他的表情在明暗交错中看不太清,只有眼神依旧沉寂。
路过几个同校的学生,看到龚知寒,露出诧异的表情,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哎你快看,那是不是龚知寒啊,他蹲那喂狗呢?”
“对啊,你看他手里拿的那个碗,那不是他每天巴巴的给晏流萤带的豪华海鲜粥吗?”
“这什么情况,晏大小姐今天改口味不吃了?”
“谁知道呢,反正感觉他今天透着一股怪劲儿。”
龚知寒对周围的议论没有任何反应。龚知寒看着大黄狗把粥吃得干净,甚至舔了舔碗边。接着大黄狗趴回纸箱旁,看向龚知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龚知寒伸出手,揉了揉狗头,掌心感受到毛发的温热。
狗不会背叛,也不会利用,给点食物就会摇尾巴,实打实的依赖你。
比人简单,也比人可靠。
龚知寒站起身,没有回头,走向学校大门。
走进高二三班教室时,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嘈杂。龚知寒的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龚知寒刚坐下,前座男生就转过头,一脸好奇。
“哎寒哥,今天这什么情况啊,我刚听外面人说你没给晏大小姐带早餐,你还拿着那粥在外面喂狗了,我去,你今天够勇的啊。”
龚知寒抬眼看了看男生。男生叫陈浩,前世没怎么欺负过龚知寒,两人的关系仅止于普通同学。
“嗯。”
龚知寒应了一声,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书页。
陈浩被龚知寒的态度噎了一下,摸摸鼻子转回去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晏流萤走了进来。
晏流萤穿着校服裙,梳着马尾。女孩脸上带着刚刚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骄纵。晏流萤的目光习惯性的扫向龚知寒的座位,然后定格在那空荡荡的桌面上。
往常那里应该放着保温袋,里面装有热的早餐。
今天什么都没有。
晏流萤眉头蹙了起来,走到龚知寒桌前,敲了敲桌子。
“龚知寒,你搞什么?”
龚知寒从课本上抬起眼,看向晏流萤。龚知寒淡淡的盯着对方,目光平静。
晏流萤被龚知寒的眼神看得愣了一下,随后咬紧了后槽牙。
“我的早餐呢,你是不是睡过头给忘了,你现在赶紧去给我买,我就要老街那家海鲜粥,听到没,别给我买错了。”
晏流萤语气生硬,带着质问。
命令式的口吻,前世龚知寒听了无数次,每次都照办。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不少同学偷偷看了过来,等着看龚知寒像往常一样好脾气的答应,接着跑出去买东西。
龚知寒合上课本,身体微靠在椅背上。男生的动作很慢,透着冷淡。
“我没买。”
龚知寒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晏流萤瞪大眼睛,张了张嘴。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买,以后也不会给你买了,你想吃可以自己去跑腿,或者找别人帮你买。”
龚知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缓。
晏流萤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女孩从未被龚知寒这样对待过。在晏流萤认知里,龚知寒会听话的待在身后,满足各种要求。
“龚知寒,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晏流萤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吸引了更多目光。
“你凭什么不给我买,你之前明明每天都……”
“之前是之前,现在我不想买了,就这么简单。”
龚知寒打断晏流萤,眼神依旧平静。
龚知寒顿了顿,语气冰冷。
“晏流萤同学,你自己的事情请你自己做,别总麻烦别人。”
这个称呼带来了明显的刺痛感,让晏流萤有些猝不及防,他以前都叫她流萤,虽然她有时嫌他烦,但从未想过他会用这样生疏的称呼。
她张了张嘴,想发火,想质问他是不是疯了,但对着他那双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种莫名的恐慌毫无来由的蔓延到背后。
就在这时,早读课的铃声响起。
龚知寒不再看她,重新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无视了眼前这个脸色难看的少女。
晏流萤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前所未有的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在胸口蔓延,她最终狠狠瞪了龚知寒的后脑勺一眼,用力跺了跺脚,转身回到自己位于教室前排的座位。
只是这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总觉得哪里不对,背后那道原本永远追随她的目光消失了。
而龚知寒则安静的度过了重生的第一天,上课记笔记,下课去洗手间吃饭,一切按部就班,他没有再看晏流萤一眼,也没有理会任何试图打探或调侃的目光。
他与周遭的热闹喧嚣格格不入,只是冷眼旁观。
放学铃声响起,他收拾好书包,独自离开教室。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家那个空荡的屋子,而是拐去了便利店,开始他重生后的第一份兼职,他需要钱,需要独立,需要斩断与过去的所有依赖。
他在便利店里熟练的整理商品和收银,店长是个和蔼的中年大叔,对他很照顾。
晚上九点下班。
他拿着微薄的日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过那个街角时,他停了一下。
破纸箱还在,大黄狗看到他立刻站了起来,尾巴轻轻摇晃。
龚知寒走过去,在包里翻找出一根便利店买的打折火腿肠,撕开包装后放在它面前。
大黄狗欢快的吃起来。
他蹲在旁边,看着城市的霓虹灯在狗清澈的眼眸里折射出晃动的光影。
“以后……我大概会经常来看你,至少你这小家伙不会让我觉得,我所有的付出都是徒劳打水漂。”
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狗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舔着嘴角的狗,转身融入夜色。
重生第一天结束了。
他把那份早餐喂了狗,算是告别了过去的自己。
他心里的那点温热也彻底消失了。
从今天起,他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