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送走了朗道尔后,我开始整理思绪。当务之急是将格兰叫出来,她很有可能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
我走到卧室门前,手扶住把手。
“格兰”
“嗯”
“我……”
“没关系啦”
她没再说话,这几个字的份量,我心里有数。她就在卧室里待了一下午。
深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起身,穿衣服,推开格兰卧室的门
深夜静谧,她整个人陷在柔软床榻里睡得毫无防备。
银白的长发散乱枕间,额间一对带点黄色的龙角温顺垂着,尖耳软塌塌的,修长龙尾轻轻搭在身旁,只剩慵懒软糯。
她睫毛轻轻颤动。
深蓝色的竖瞳半睁半闭,惺忪迷蒙,睡意浓重,脑子还昏沉沉的。
“别装了”
尖耳微微竖起,声音沙哑又软,带着被吵醒的迷糊与不耐,龙尾不爽地轻轻卷了卷被褥,嗓音黏糊糊带着睡意,嘟囔一声:
“……别吵我。”
“穿衣服,准备出门”
“现在不是深夜吗”
“我想是时候了”
“唔”
“你在生我的气吗”
“我在生你们种族的气”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泪光,只是沉默
“我不讨厌安尼尔”
“要出门吗”
“反正也睡不着,去哪?”
“不告诉你,跟我来”
“笨蛋”
“保持惊喜嘛”
我把衣服放到她的床边,她随手抓过衣物往身上套,肩线微冷,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鳞片在暗处泛出淡淡冷光。
指尖动作潦草敷衍,领口都没理整齐,龙尾不耐地轻甩,扫开碍事的衣料。
为什么非得是深夜,因为不显眼。
我得确认她还会不会飞,即使她心情不好也不行。当年事件的伤口是否真正被治愈,还有待确认。
“到底干嘛”
确认了地形的开阔后,我问她
“你还想飞么?”
她没说话,用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小臂,看不清她的小动作,但我估摸着她不想。她的最后一次飞行用在了逃跑上。
“没事,我就确认一下”
“确认这种简单的事情干什么……”她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我不确定你翅膀的伤口有没有愈合……只能用这个来确认了。”法术毕竟会打出内伤。
“飞的意义是什么”
这句话我必须得思考一番再回答。
“方便”我尽可能避开了会勾起她回忆的话题。
“方便在逃跑吗?”她用了一种质问的语气。
我确实想提前做准备,但这建立在一种假设之上。塔尔托莱就是个乌龙,一旦真相流出,那么当时的参与者一定会被舆论淹没。因为这场事件的问题在于人族的高层对塔尔托莱事件根本没讲证据,犯案的对象是龙,他们就可以不加查证地杀死他们认为的嫌疑对象,可当犯案的对象涉及到人的时候,人们反而会进行仔细查证,搜集证据去慢慢证明。
人有完整的人权体系,而非人族群(不包括魔族),说是在《共同体》下被重新赋予权利,但当你真的去对《共同体》的内容去咬文嚼字时,你会发现《共同体》所给予的权利是残缺的,这一切都被一层认知的纸盖住了。如果格兰的冤案被平反,对那群上层者会是很麻烦的事情,那他们大概率会优先考虑私了,我就能提出给予格兰人权作为补偿的要求。用这个方法赚取人权的原因也很简单,《共同体》中对龙族这种优于人族的种族获取权利的流程说的很模糊。如果是那种远胜于人族的高级种族,就必须要证明价值。而这个所谓的“证明价值”给的往往是一大堆人族目前不能完成的任务,毕竟还是太亏。
回到刚刚所说的假设,确切地说应该是最坏的打算——那群勇者本身的权力不小,用暴力解决手段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么就必须做好第二层准备,而这第二层的关键就在于格兰的翅膀。
这本来就是一场豪赌。
“我……你说的对”我无奈地摊了摊手。“但这是最坏的打算,格兰,你得……”
“我不想再逃了!”她冲我吼道,即使她连头也没抬。龙息从她嘴角控制不住地窜出,我能看清她的脸上出现的泪痕。“逃跑能带来什么,它只会毁了我的生活,我……”
我上前,不由分说将她紧紧抱住。没有打断。我责怪她又有什么用呢?
一瞬间,她整个人因惊讶后退。
所有颤抖、所有哽咽、所有慌乱的情绪,骤然停住。
她明显没反应过来,
瞳孔微微睁大,满脸猝不及防的惊愕,
原本泛红的眼睫急促轻颤,呆在原地,完全愣住。
身体先是紧绷僵硬,
没有挣扎,没有推开,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失神。
呼吸一顿,心跳乱了节拍,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茫然地维持着崩溃后的神情,
却在你怀里慢慢软化,直到她所有的情绪在下一秒宣泄而出。
“没关系的,接下来我们一起扛”
我能感受到她情绪失控下龙息的寒冷(冰龙嘛……),不过这点痛,真的不算什么。
“我保证,这次我陪你一起逃。”
持续许久。
“好啦……安尼尔……勒疼我了……”
我没说话,只是松开手。
“你还想看我飞嘛”
“嗯……你要是不想……”
“主要是……衣服会被撑破啦……”
“啊……你只张开双翼也不是不行。”
“龙的身体更好控制,人状态飞……我飞不习惯”
“那就飞吧,不要顾虑。我等着”
周身泛起淡淡的微光,
身形在夜色中模糊、舒展——
下一秒,化作真正的龙。
不算庞大,却优美而孤冷,鳞片在夜里泛着温润的银光,
双翼收拢,垂在身侧,没有一丝攻击性,
只剩脆弱、疲惫、安心。
沉默良久。
她才后腿微蹬,双翼一展,
冲入沉沉夜色。
龙影在月光下划过,
翅膀划破风,安静却无比畅快。
不再是逃亡,不再是躲藏,不再是带着伤痛逃窜,
这一次
她为了眼前这个抱住她、没有伤害她的人飞。
夜色微凉,她盘旋、上升、舒展翅膀,
把积压的委屈、伤痛、孤单,全都交给晚风。
“可以啦————”我冲他喊道
她突然猛地向天空一抬
吐出了一口龙息
光球飞向空中,在月光下发出细碎、晶莹、温柔的光。
升入夜空,砰——地轻轻炸开。
漫天冰晶如星点散落,像一场只为你绽放的烟花,
没有轰鸣,只有安静的绚烂,而且很柔和,像下雪。
冰霜落尽,她俯冲向下,再靠近你时用翅膀缓冲,变作人形又扑到了你的怀中。
“诶诶诶,先把衣服披上”
“嘿嘿……别急嘛,帮我看看我化形的细节有没有问题”
靠,那种柔软贴在了我的身上,她是怎么在化形期间作出人性成熟的过程的????
“把衣服披上!”
“诶?不好奇我储存龙息的地方在哪里嘛?”
“啊啊啊啊啊小祖宗你再说就不能播了”
“想不想摸?”
总之,她的伤完全好了。
但愿吧。
“真不要嘛?”
“把衣服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