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深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松脂和腐叶混合的味道。
薇尔莉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仪式。她手里拿着一根用铜线与水晶自制的“探测棒”,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风的声音。
“风向西北,风速三级。我们的气味会被吹向那边的乱石堆,安全。”
她低声喃喃自语,伸手拨开面前的灌木,动作熟练得像个老练的斥候。
跟在她身后的艾拉就显得狼狈多了。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艾拉又被盘根错节的树根绊了个踉跄。如果不是薇尔莉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后衣领,这位高贵的精灵小姐恐怕已经和泥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小心点。”薇尔莉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她拉回来,顺手帮她拍掉裙摆上的草屑,“我教过你的,走路要看脚下,不要总是盯着我的背影。我又不会跑掉。”
“对……对不起。”
艾拉低着头,尖尖的耳朵耷拉下来,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我……我总是做不好……”
“行了,别哭丧着脸。”
薇尔莉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树叶包着的干果塞进她嘴里,“吃点东西,补充糖分。你的魔力波动太不稳定了,像个漏气的高压锅。”
艾拉鼓着腮帮子嚼着干果,眼泪汪汪地看着薇尔莉特,当然,对方的比喻是听不懂的。
这个奇怪的人类,明明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却总能精准地在她快要摔倒的时候出现,在她快要饿的时候拿出吃的。
“我们要找的魔晶矿就在这附近。”
薇尔莉特指了指前方的一片空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拿到矿石,我就能造出更好的工具。到时候,就算是面对真正的魔兽,我们也不用只会逃跑。”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如果遇到危险,你就往我身后躲。别乱跑,别乱用魔法。听懂了吗?”
艾拉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会乖乖的!”
然而,命运告诉我们: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就在薇尔莉特全神贯注地用铲子挖掘地面时,异变突生。
草丛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骤然亮起。
“咯吱……”
那光芒伴随着阵阵的磨牙声靠近。
那是真正的野兽。一头体型硕大、浑身覆盖着
暗红色鬃毛的巨狼。它没有发出任何咆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口鼻间喷吐着灼热的白气,周围的空气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炎狼。
森林里的中级掠食者,以暴躁和火焰魔法著称。
薇尔莉特的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冷静地把手伸向腰间的皮袋——那里装着她的“特制烟雾弹”。
但艾拉的反应比她更快。
或者说,更糟。
看到那头炎狼的瞬间,艾拉脑海中那些被流放的恐怖记忆瞬间炸开。她想起了那些追逐她的魔兽,想起了那些冰冷的嘲笑。
“不……不要过来……”
艾拉下意识地想要逃跑,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慌乱中,她体内的魔力彻底失控了。
嗡——!
一股无形的魔力波动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原本应该用来伪装的“自然气息”,此刻却变成了一道耀眼的信号弹。周围的植物疯狂地生长、扭曲,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炎狼的眼里,这个银发精灵简直就是黑夜中最鲜美的猎物。
“该死!”
薇尔莉特暗骂一声,一把将还在发抖的艾拉拽到身后。
“跑!往回跑!”
她没有试图用烟雾弹去攻击炎狼——那是自杀行为。她猛地拉断了预先布置在身后的一根细线。
砰!
一个简易的捕兽夹陷阱被触发,虽然夹不住炎狼,但巨大的金属撞击声成功分散了它的注意力。
薇尔莉特拽着艾拉,像两只受惊的兔子,疯狂地冲进了密林。
“这边!快!”
薇尔莉特对这片地形显然做过功课。她带着艾拉钻进了一处狭窄的岩石裂缝。这裂缝极窄,仅容一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充满了潮湿的霉味。
两人跌跌撞撞地爬进去,一直爬到深处一个稍微宽敞点的石室里才停下来。
“呼……呼……”
艾拉靠在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
薇尔莉特也好不到哪去,她的脸上沾满了泥土,护目镜歪在一边,胸口剧烈起伏。
“你……”
薇尔莉特刚想责备她两句,却看到艾拉正抱着膝盖,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于是乎,到了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
薇尔莉特叹了口气,摘下护目镜,凑过去抱住了她。
“没事了,它进不来。”
薇尔莉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把艾拉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那就是只炎狼,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我还在这,它就吃不到你。”
艾拉把脸埋进薇尔莉特的颈窝,闻着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和淡淡的汗水味。那是让她安心的味道。
“我……我又搞砸了……”艾拉哽咽着,“我总是……给你添麻烦……”
“傻瓜。”薇尔莉特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是我的助手,助手犯错,那是我教导无方。要怪就怪我没给你做好心理辅导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利爪抓挠岩石的刺耳声响。
炎狼就这样随着味道找了过来。
洞口容不下它的身躯。但它就堵在洞口,灼热的呼吸顺着缝隙吹进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石室里的温度开始升高。
艾拉又开始发抖,她死死地抓着薇尔莉特的衣服,指节发白。
薇尔莉特没有松开她。
相反,她抱得更紧了。
她把自己的身体挡在艾拉和洞口之间,仿佛这样就能挡住那头喷火的魔兽。她的手轻轻捂住艾拉的耳朵,隔绝了外面那些恐怖的嘶吼声。
“别听。”薇尔莉特在她耳边轻声说,“闭上眼睛。数到一百,它就走了。”
“一……二……”艾拉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三……四……”薇尔莉特也跟着数,但她的另一只手却悄悄摸向了地上的石头——那是她最后的武器。
外面的咆哮声越来越大,炎狼似乎失去了耐心,它开始积蓄火焰,准备把这块挡路的石头烧穿。
空气热得让人窒息。
就在薇尔莉特准备拉着艾拉做殊死一搏的时候——
“嗖!”
一声极其细微、却极其清脆的弦音,穿透了炎狼的咆哮,精准地钻进了两人的耳朵。
那是弓弩击发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外面的咆哮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痛苦的哀嚎,随后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薇尔莉特愣住了,抱着艾拉的手僵在半空。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透过岩石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那头不可一世的炎狼,此刻正瘫软在地上,一支黑色的弩箭精准地贯穿了它的眼眶,直没至羽。
而在不远处的树梢上,一个身影正缓缓收起手中的重型猎弩。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皮甲,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他戴着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巴上花白的胡茬。
他动作优雅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他走到炎狼的尸体旁,并没有急着补刀,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熟练地挑断了炎狼的脚筋,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弩身上的灰尘。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种从容,那种对力量的绝对掌控,让薇尔莉特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这就是……真正的猎人吗?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岩石后的目光。他转过头,帽檐下的双眼闪过一丝精光。
“出来吧,小老鼠们。”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薇尔莉特拉着艾拉,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老汤姆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目光在薇尔莉特手里那块用来防身的石头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用石头砸炎狼?这就是你们‘工业魔女’的战术?”
薇尔莉特脸上一红,下意识地把石头藏到身后:“……这是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就是送死。”
老猎人冷哼一声,走到艾拉面前。
艾拉吓得躲到薇尔莉特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这个救了她们的老人。
“老汤姆,你想干嘛?”
“我和你可没有该聊的。”
说着,老汤姆就看向薇尔莉特
“至于你,”老汤姆看着艾拉,身后的艾拉。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严厉。
“魔力控制得一塌糊涂。你是精灵?我看你是给精灵丢脸。”
艾拉把头埋得更低了。
“行了,别在这哭哭啼啼的。”
老汤姆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质水袋,扔给薇尔莉特。
“喝点水,压压惊。这地方不能待了,血腥味会引来更多东西。”
薇尔莉特接住水袋,犹豫了一下,问道:“……为什么要救我们?”
老汤姆正在擦拭匕首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重新背上那把沉重的猎弩。
“我说过,我不喜欢外人。”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但我也没打算看着两个小鬼在我的地盘上变成焦炭。”
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明天日落前,带着那个笨蛋精灵来我的木屋。”
说完,老人的身影便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中,只留下那个被剥了皮的野兔——那是他早上留下的警告,此刻却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薇尔莉特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那个精致的皮质水袋。
“看来,”她转头看向还在发抖的艾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们的‘工业革命’,需要找个顾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