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地下通道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头顶上方,那些原本坚固的岩层此刻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巨大的石块裹挟着尘土轰然滚落,每一次撞击都激起一阵剧烈的震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混合着陈年积水的腐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挑战。
“快!这边!”
薇尔莉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咬着牙,原本苍白的嘴唇此刻因缺氧而泛起一丝青紫。她的手指深深扣入粗糙的岩壁缝隙中,指甲因用力过猛而泛白,甚至渗出了血丝,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她另一只手死死揽着艾拉的腰,几乎是将这个沉重的负担嵌在自己的怀里,拼尽全力向着那仅存的一线天光冲去。
在她身后,那个伤疤男被她像拖死狗一样拽着前行。
身后是滚滚而来的黑色污水与烈焰,那原本是被精心制造的“杰作”,此刻却化作了追赶他们的死神,热浪舔舐着脚后跟,仿佛下一秒就会将一切吞噬。
“咳咳……慢点……我的肋骨都要断了……”
伤疤男被薇尔莉特带着一路加速,身体在崎岖的地面上磕磕绊绊,狼狈不堪地咳嗽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亢奋,那是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这味道……真带劲。”
“闭嘴,省点力气,不想死就跟上!”
薇尔莉特低喝一声,脚下的步伐猛地加快。就在这一瞬,头顶一块巨石轰然砸落,截断了退路。她借着这股推力,猛地发力,三人如同炮弹般冲破了最后一道烟尘弥漫的阻碍,重重地滚落在满是焦土的地面上。
外面的世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曾经喧嚣的黑岩山谷内此刻彻底沦为炼狱。被囚禁的奴隶们发疯般地涌向出口,哭喊声、脚步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火光冲天而起,映照在薇尔莉特那张冰冷得如同金属般的面庞上,汗水混合着血污在她脸颊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她顾不上擦拭,目光如鹰隼般在混乱的人群中疯狂搜寻。
“薇尔莉特!”
一声怒吼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
只见不远处,瓦托正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铁塔般伫立在火海边缘。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肌肉在火光下贲张如铁石。他手中的巨锤已经砸出了无数缺口,锤头上沾满了血液。一旁的地面插满了满是卷口的刀剑和暗红的血迹,脚下更是堆满了试图阻拦他的佣兵。
看到薇尔莉特三人出现,这位沉默的巨汉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那光芒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走!别停!”
瓦托声如洪钟,大手一挥,一把抓住伤疤男的衣领。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抓一只小鸡仔,随后将他像丢垃圾一样精准地扔到了自己宽阔如墙的后背上。紧接着,他护在薇尔莉特和艾拉身侧,如同一辆重型战车,硬生生在汹涌的人潮和赶来的追兵之间撞开了一条血路。
他的巨锤挥舞得密不透风,带着呼啸的风声,任何试图靠近的佣兵都被连人带兵器砸飞出去,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脆。
“该死的!拦住他们!那是我的货!谁都不准走!停下!”
废墟的高台上,蛙头正处于暴怒的边缘。他原本光鲜的佣兵制服此刻沾满了灰尘,变得破败不堪,那张丑陋的蛙脸上满是扭曲的狰狞,青筋暴起如同蚯蚓般爬满额头。
看着即将逃离的艾拉和彻底失控的场面,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双眼赤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蛙头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镶嵌着魔晶的重型弯刀,刀锋指向旁边一群瑟瑟发抖、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奴隶。
“既然敢来阻止我赚钱,呵呵……我赚不到钱,那谁都别想活!给我死!”
他的双眼赤红,挥舞着弯刀就要向那群无助的奴隶砍去,那是一种纯粹的、毁灭性的屠杀欲望,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啸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一道紫色的幽光毫无征兆地在蛙头身后亮起,那不是爆炸的火光,而是一种深邃得令人心悸的暗魔法波动。周围原本躁动的火焰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光线被这股力量强行吞噬,形成了一片诡异的阴影区域。
“噗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入肉声,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蛙头的咆哮戛然而止,动作僵硬在半空。一柄缠绕着暗紫色符文的匕首,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厚重的皮甲,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后心位置。那匕首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气息,刀身上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蠕动着。
“谁……”
蛙头艰难地转过头,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身穿兜帽长袍的少年。少年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如死灰,又或许藏着无尽的忧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的光线随着他的吟唱而扭曲。
“萨瓦……珂兰?!”
蛙头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见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怪物,牙齿剧烈打颤。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不!……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做了什么!”
珂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具尸体。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了一下刀柄。
蛙头感觉体内的生命力正顺着那柄匕首疯狂流逝,一种诡异的黑色纹路顺着伤口迅速蔓延至全身,所过之处,皮肤迅速灰败。他的身体开始像沙砾一样崩解,化作点点紫色的光尘,随风飘散,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等等!我不能死!我也是奉命!我也是塞西莉亚的人啊!我有价值!我……”
最后的哀嚎消散在风中,显得苍白无力。
在周围混乱人群的注视下,那个不可一世的蛙头,就这样凭空“消散”了,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仿佛他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制服瘫软在地。
萨瓦珂兰拔出匕首,随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上面的血迹,动作优雅得仿佛刚刚只是修剪了一朵花枝。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火光与烟尘,远远地看向了正在撤离的薇尔莉特等人的背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诡异。
“哥哥,你不来看看吗?”
话落,那被火光映出的萨瓦珂兰的影子下,仿佛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走出一人。那人同样带着伤疤,身上挂着沉重的锁链,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表情,正是地下的神秘人。
“不需要,黑岩山谷以后就是个过去式了,咱们有别的正事。”神秘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废墟,语气平淡。
“那个艾拉?”
萨瓦珂兰轻声询问,望向自己“哥哥”的眼神却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加一个……薇尔莉特,她很特别,我没有看穿她。”
沉默许久,眼看着火光逐渐逼近,而人群也已经散去差不多时,“哥哥”才终于笑着开口:
“珂兰,要听故事吗?”
“这个时候吗?”
像是没有听见珂兰的询问,“哥哥”摸了摸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胡子,随后才开口。
“这是一个老东西当年讲给我的,虽然至今也不懂,嗯……鼹鼠的故事,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懂?”
风卷起他的兜帽,露出了少年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眼眸,深邃得如同古井。随即,他们的身影也在一阵紫色的烟雾中悄然隐去,只留下身后那片燃烧殆尽的废墟,在夜风中发出最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