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熄灯时分

作者:淡色陰雨 更新时间:2026/4/2 11:36:19 字数:3398

地下Live House的最后一盏霓虹,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彻底暗了下去。

不是跳闸,更像是这条老街区与生俱来的倦怠——线路早该换掉,却一直将就着用到现在,直到某根藏在墙里的铜线终于不堪重负,悄无声息地熔断。空气里立刻漫开一股焦糊味,混着陈旧的酒精、泼洒的饮料、琴弦上的锈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像血一样淡的铁锈气息,把空荡荡的场地裹得密不透风。

刚才还勉强称得上“现场”的地方,一瞬间就退回了它本来的样子:阴暗、陈旧、没什么人真正在乎,只在深夜里勉强收留一群不被白天容纳的人。

观众早就走光了。

最后一个和弦是被硬生生扯断的。主音吉他的弦在高潮处猛地炸开,金属音尖锐地跳了一下,然后归于死寂。台下稀稀拉拉的几只手掌刚抬起来,就被主唱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谢幕”直接按了回去。

宇佐美律矢站在舞台中央,指尖还握着麦克风。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冷白。她微微低着头,刘海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表情。鞠躬的时候,她只随意弯了不到三十度,更像是敷衍,而不是礼貌。周身那层淡漠的气场太明显,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把她和整个世界隔离开。

对她而言,世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无所谓。

家族的生意、社交场上的寒暄、旁人的评价、所谓的未来——全都无聊得令人发困。她是那种生来就站在顶端的人,财富、地位、资源,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可越是这样,她对“被安排好的一切”就越没兴趣。

唯独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乐队,是她自己选的。

而乐队里那个总是缩在阴影里的贝斯手,是她唯一愿意多看几眼的存在。

场馆里只剩下三个人。

宇佐美律矢靠在调音台旁边,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披肩歪倒在一边,原本整齐的发型在演出后也多了几分凌乱。她没什么表情,也不打算收拾东西。搬乐器、整理线材、打扫场地……这些事情从来不在她的“愿意费心”列表里。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几乎是本能地,飘向舞台最左侧的角落。

水无濑坐在那里。

女孩抱着她那把黑色电贝斯,整个人几乎融进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地蕾系的齐刘海压得很低,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轻轻颤动的睫毛。她不说话,不动弹,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看上去更像一件被遗弃的道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向来是这样。阴郁,沉默,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一种近乎恐惧的疏离。

刚才演出的时候,她也始终低着头。手指落在琴弦上的动作却异常稳定,低沉的贝斯声沉在旋律最底部,像地下暗河无声地流动,托住主唱的声线,也托住整支乐队不至于散架。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只有宇佐美律矢隐约注意到,她垂在琴身另一侧的左手,袖口微微往上缩了一点,露出内侧几道浅淡的、新旧交叠的疤痕。

那是她用来和世界保持联系的方式。

疼痛,才能让她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走了。”

一声冷硬又带着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划破了沉默。

黑瀬刹正在把吉他往琴包里塞,动作粗鲁得近乎暴力,拉链被他拉得刺耳作响。他的头发有些凌乱,深亚麻色的中长发丝垂在眉骨边,遮住了一部分眼神。整张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不耐和淡漠,稍微不顺心,就会翻出明显的暴躁。

他对谁都这样。

对乐队,对演出,对身边这两个人,都谈不上有多热情。只是刚好有这么一个地方,能让他把夜里多余的力气砸在琴弦上,不用回家,不用面对那些让人窒息的琐事。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拨片,看都没看,随手丢进琴包的夹层。眉头始终皱着,像是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别磨磨蹭蹭的。”他又催了一句,语气更冷。

宇佐美律矢没理他。

她甚至没分给黑瀬刹一个眼神,只是径直朝着舞台角落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和她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慵懒的姿态截然不同。在水无濑面前,她会下意识地收敛所有棱角,连呼吸都放得更缓。

她在水无濑面前蹲下来。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把对方滑到眼前的刘海别到耳后。指尖碰到水无濑脸颊的那一刻,女孩的身体很轻微地颤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水无濑慢慢抬起头。

刘海下的眼睛很亮,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带着一点茫然,一点怯懦,还有一点只有在宇佐美律矢面前才会流露的依赖。她看着律矢,原本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

“手疼吗?”宇佐美律矢开口,声音比在台上低了很多,淡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她的目光落在水无濑藏在身后的手上,虽然没完全看见,但她大致能猜到。袖口下那些细密的痕迹,是女孩独自消化情绪的证明。她没有点破,也没有说教,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水无濑冰凉的手腕。

力道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水无濑的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细得像丝线:“……律矢小姐。”

她没说更多的话,只是顺从地被拉着站起来,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把贝斯,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宇佐美律矢身边靠了靠,像在寻找一个可以安心躲起来的角落。

黑瀬刹已经站到了门口,脸色更冷。

他不耐烦地踹了一下墙角,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要多久?”

他懒得看两人之间那种过于安静的氛围,也不打算理解。在他眼里,这只是耽误时间。水无濑的贝斯箱又大又沉,他看了一眼,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是抱着手臂站在原地,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麻烦、压力,看不到头的日子……全都自己扛。也因此,他没什么兴趣去分担别人的重量,更不擅长温柔。

宇佐美律矢扶着水无濑,慢慢朝门口走去。

她全程都在留意身边的人,脚步配合着对方的速度,不让她被绊倒,也不让她被冷风吹得太厉害。至于黑瀬刹的恶劣态度,她根本不在意。

对她来说,乐队存在的意义,很大一部分,就是让水无濑有一个可以安稳待着的地方。

除此之外,都无所谓。

三人走出Live House的时候,深夜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凉意,卷着街道上的灰尘。

宇佐美律矢不动声色地把水无濑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风。她刚披上的外套很宽大,微微敞开,恰好把身边的人笼进一小片相对温暖的空间里。

黑瀬刹走在最前面。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脚步很快,脊背挺得很直,却透着一种紧绷的疲惫。周身那股“别靠近我”的气场太过明显,和后面两人之间那种安静的氛围,隔出了一道无形的墙。

一路上没人说话。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的关心,也没有多余的问候。

宇佐美律矢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放在水无濑身上。她能感觉到身边人的紧张,也能感觉到对方悄悄抓住自己衣角的小动作。那些细微的依赖,是她在这个无聊世界里,为数不多愿意认真接住的东西。

黑瀬刹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没做完的工、没还清的钱、家里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事。夜里的乐队和吉他,是他唯一能暂时逃离现实的出口,可逃离终究是暂时的。天一亮,那些压力又会原样砸回来。

他隐约有种预感,最近会有麻烦找上门。

不是舞台上的麻烦,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个和音乐、和乐队、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人。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黑瀬刹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两人,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风:“明天排练,别迟到。”

说完,他不等任何回应,直接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连一句多余的交代都没有,连一个告别的眼神都吝啬。

宇佐美律矢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没什么表情。

她对黑瀬刹的事没什么兴趣。他身上有多少压力,有多少秘密,会遇到什么麻烦,都与她无关。只要他不破坏乐队,不打扰她和水无濑的安静,就足够了。

“我们也走吧。”她低下头,对身边的人轻声说。

水无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小微弱。

两人沿着路灯照亮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昏黄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偶尔有晚归的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迅速消失在远处。整条街道安安静静,只剩下脚步声和轻微的风声。

水无濑一直紧紧靠着宇佐美律矢,头微微低着,刘海遮住眼睛,没人看见她眼底的情绪。只有靠近律矢的那一侧,周身的阴影会悄悄淡去一点,像黑暗里被点亮了一小簇微光。

对她而言,宇佐美律矢是唯一不会让她害怕、不会让她想要缩起来的存在。

是她在这片快要熄灭的世界里,唯一愿意抓住的光。

宇佐美律矢看上去依旧淡漠,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愿意为身边这个人,打破很多“无所谓”的原则。愿意为她花时间,愿意为她留心,愿意为她维持这支没什么名气的小乐队。

她不在乎能不能火,不在乎有没有人欣赏,不在乎外界怎么评价。

她只在乎,水无濑在这里,是安稳的。

两人一路安静地走着,没有太多对话,却并不尴尬。

有些关系,本就不需要靠语言来维持。

风还在吹,夜色还很深。

Live House的霓虹已经彻底熄灭,舞台归于沉寂,但愿这只名为viasena的队伍的光不会熄灭

有人在黑暗里寻找依靠,有人在夜里逃避现实,有人在冷漠中藏着一身压力,有人在暗处,正准备踏入他们的世界。

光熄了。

长夜不会为了谁而停留。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