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埃拉没有动,她靠在墙边,银发散落在肩头,黑袍的下摆皱巴巴地堆在脚踝处。
那根触手已经从刚才被掐出的疼痛中缓了过来,安静地垂在她身后,末端微微卷曲。
“我可以进来吗?”
又是新的敲门声,不一样的是,这回似乎是真的在询问——甚至过于尊重地征求她的意见了。
呵,虚伪的家伙。
自己已经成了阶下囚,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询问的必要吗?
“滚”
埃拉的声音毫无温度,像一块从冰窖里取出的石头,砸在地上连个回音都没有。
门外沉默了一瞬。
“额……那我进来了……”
果然。
到头来还是进来了呗,埃拉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种表面客气实则强硬的做派,比蝶翼那种赤裸裸的恶意更让她恶心——至少蝶翼不装。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从门口向她的方向移动,不急不慢,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在书架的过道间漫步。
埃拉没有站起来迎接,甚至没有抬头。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托盘上——面包她没有吃,原封不动地躺在那里,边缘已经有些干硬了。
靠着自己从海上探索得到的种子、牛羊等生物的幼崽,之前在虫巢里她已经发展出了完整的畜牧业,在其他人还在海上为了生计奔波的时候,她早已经实现了顿顿大鱼大肉。
所以面包这种东西,而且还是这种粗制滥造的面包,她根本没打算吃。
不过牛奶她倒是喝干净了。
优质蛋白,不喝白不喝,仔细看的话,甚至能发现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白。
“许久不见了,陛下”
声音从她面前传来,温和,柔软,带着一种书卷气。
埃拉终于抬起眼睛。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家伙,那头红色不是烈焰般的炽红,而是更深沉的、像是陈年红木的颜色,在光线不足的船舱中几乎融入了阴影,只有在某些角度才能看到发丝边缘泛出的微光。
她穿着一身充满了知性气息的书士裙,深黑色的裙身,白色的领口,袖口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在古老图书馆里安静整理书架的、温柔的大姐姐。
如果不是对方脸上没有戴眼镜,埃拉甚至差点以为自己到了什么图书馆里。
红发女性的瞳孔颜色跟她的头发一样,是火一般的红色。
但与蝶翼那种猩红不同,她的红色更温暖,像是壁炉里燃烧的炭火,带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错觉。
还说什么“许久不见”……
明白了,发现自己硬的不吃,想试试软的是吧。
失败品们,别尝试了,只是一堆虫子的你们,没有资格站在我的面前。
“您这样很难受吧”
红发女性的目光在埃拉身上扫了一圈——从她额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到她手腕上被锁链勒出的红痕,再到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黑袍——然后露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不如这样?我带您去洗个澡?这艘船虽然不大,但还是五脏俱全的”
洗澡?
埃拉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种武器。
“让那个蝶翼过来给我磕三个头的话——”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我就去”
红发女性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
“额……您别让我为难啊,蝶翼可是我们的老大,我要是让她这么做的话——”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倒是不会怎么样,但她一定会做出比之前的事情更极端的事来的”
“呵……”
埃拉眯起眼睛,目光从红发女性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空荡荡的牛奶杯上。
“那我就不去了”
她把自己往墙角又缩了缩,摆出一副“我已经说完了你可以走了”的姿态。
见埃拉不打算理自己,红发女性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她只是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有感染力,像是一阵风吹过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她在埃拉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埃拉平齐,那双红色的瞳孔温和而稳定,没有任何侵略性。
“我是伊文,您最初给我的名字是伊蚊,蚊子的蚊,后来您觉得这太不好听了,就把蚊改成文了——也就是现在的,伊文”
伊文。
蚊子的蚊。
埃拉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一根被灰尘覆盖的琴弦被人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但她很快就把那声嗡鸣压了下去。
“我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因为不好听就把名字改掉——我才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所有虫群的名字都应该只为实用性存在”
伊文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还是很温柔,在埃拉看来根本就是做作。
然后一个念头从埃拉的脑海中冒了出来。
想跟我好好聊天是吧。
她的目光移向自己身后的那根触手——那根两指粗的、末端微微膨大的、覆盖着半透明薄膜的触手,埃拉像操控手指一样让触手动了动。
一个绝妙的、残忍的、让人无法拒绝的主意在她的脑海中成形了。
“想跟我好好聊天的话——”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尖锐的、带着恶意的弧度。
“不如这样吧,看到这根触手了吗?”
她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触手。
“把你的腿张开,把触手塞进去,我就跟你好好说话”
呵呵。
对,就这么做。
失败品。
你不是想装温柔吗?你不是想装大姐姐吗?来啊,装啊,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等着看伊文脸上的笑容碎裂的样子。
伊文眨了眨眼。
然后她把双手举到了胸前,食指和中指交叉,比出了一个清晰的“X”。
“达咩哟”
她的声音仍然是那种温和的、耐心的语调,但多了一丝严厉。
“我当然知道您想通过触手把DNA注入到我们体内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触手上,像是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手里拿着的危险玩具。
“这种事情是不行的哦,生孩子这种事——”
她的脸突然红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羞涩,而是真真切切地、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的那种红。
红色的发丝间露出的耳廓变成了深粉色,连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不自然了。
“必须得跟自己喜欢的人做……”
埃拉愣住了。
什么玩意啊!
还有你说着说着脸红了是什么意思!这幅家长教育小孩的语气又是什么!
嘁!
这帮失败品浑身上下都是缺点!需要修正!优化!
“我们原本没打算对您这么动手的”
伊文的脸红很快就消退了,她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稳定的表情,好像刚才那片刻的羞涩只是埃拉的幻觉。
“只是您被虫巢意志侵蚀得已经过深了,为了不失去您——”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们只好直接动手了”
埃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句话和她之前从蛛罗那里听到的碎片拼在了一起,像两块破碎的拼图被强行按进了同一个凹槽里——不完全吻合,但边缘的纹路确实对得上。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那种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棱角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很多年前”
伊文的声音平静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已经被时间打磨得光滑的、不再带刺的故事。
“那时候您还是个男性,我们一诞生,您就把我们丢进了大海,只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命令——”
她看着埃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阻止虫巢意志彻底同化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埃拉能听到船舱外海浪拍打船壁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某个舱室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怎么可能”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而沙哑。
“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补充一点吧”
伊文没有被她的音量吓到,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看来您的记忆被虫巢意志动了很多手脚,事实上,我们作为您口中的失败品,最大的缺点其实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无法接收到虫巢网络”
埃拉的呼吸停了一拍。
“也因此,我们才能反抗您”
无法接收虫巢网络。
这意味着她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意味着她下达的任何命令都不会被她们执行,意味着她们是——独立的。
“那!那蝶翼呢!”
埃拉的身体前倾,锁链的余音在她脑海中哗啦作响——虽然锁链已经不在了,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仍然像鬼魂一样缠着她的四肢。
“她怎么能接收到!”
“所以她是最接近成功的失败品嘛”
伊文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之前蛛罗的歪头不同——蛛罗的歪头是精确而克制的,伊文的歪头则带着一种天然的、近乎天真的随意。
“我知道您的疑惑很多,但总之——”
她站起身,向埃拉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掌心朝上,像是一个邀请。
“先洗个澡吧,一身血,脏兮兮的可不好哦”
埃拉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了伊文的脸上,从伊文的脸上移到了门口,从门口移到了窗户外那片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海面。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让蝶翼给我洗”
她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品尝某种美味的毒药。
伊文的表情变了。
像是一杯温水被慢慢放进冰箱,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直到表面结出了一层薄冰。
“不听话的孩子——”
她的声音仍然温柔,但那种温柔已经变了味道。
“就是需要教训”
她动了。
埃拉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伊文的动作不像蛛罗那样以力量和速度碾压,而是一种更优雅的、更流畅的、像是水一样无孔不入的移动方式。
一只手伸了过来。
两根手指。
精准地捏住了埃拉的耳朵。
不柔软的充满神经末梢的耳廓。
“啊啊啊!别拽我耳朵!”
埃拉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种尖锐的、带着疼痛和屈辱的声音从她嘴里迸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放手!失败品!啊啊啊!”
“跟我去浴室”
伊文的声音仍然是那种温和的、耐心的语调,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那两根手指捏着埃拉的耳廓,力度恰到好处——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那种被控制住的感觉比任何疼痛都让埃拉难以忍受。
“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
她拽着埃拉的耳朵,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