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了。
埃拉完全睡不着。
船身在水面上轻轻地摇晃着,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但对于一个在岛上生活了十年的人来说,这种摇晃不是安抚,而是折磨。
她的胃跟着船身的节奏翻涌,她的脑袋跟着波浪的起伏发晕,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想要回到那片不会动的、坚实的土地上。
但那片土地已经没了。
今天是她失去虫巢、彻底成为那些失败品囊中之物的第一天。
屈辱,难过。
虫群们与她断开连接的那一瞬间,似乎还在她的眼前历历在目,数万颗光点,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像是一场无声的、绚烂的、让人窒息的流星雨。
她闭上眼睛,那些熄灭的光点就会在她的眼睑内侧重新亮起来,然后再次熄灭,一遍又一遍。
“唔……呕!又来!”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扑向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胃酸烧灼着她的食道,呕吐物从她的嘴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苦涩的、酸腐的味道。
其实她早就吐到没东西可吐了。
胃里已经空了,每一次呕吐都只是干呕,胃壁痉挛着挤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些黄色的胆汁和透明的黏液从她的嘴角滴落。
但她的身体不这么认为,它的反应比她的意志更诚实——它不适应这艘船,它讨厌这艘船,它想要离开这艘船。
“啊啊……好痛苦……”
她抱着垃圾桶,额头抵在桶沿上,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脸侧,随着她的呕吐轻轻晃动。
她的后背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睫毛上沾着因为用力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
她这样蹲了大概五分钟。
直到胃终于安静下来。
她把垃圾桶放回床头柜旁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然后靠回床上,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
她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放空。
但大脑不听话。
睡不着。
根本睡不着。
一气之下,她决定不睡了。
埃拉从床上坐起来,脚踩进拖鞋——那双拖鞋有点大,是她从浴室出来时伊文塞给她的,灰蓝色的,鞋底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站起身,没有开灯。
月光从舷窗外透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矩形,那道光很淡,淡到只能勉强照亮地板上的木纹,但不足以驱散房间里的黑暗。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床上。
蛛罗睡着了。
黑发的少女侧卧在床上,身体微微蜷缩,双手交叠在枕头旁边,膝盖微微弯曲。
她的睡姿安静得像一幅画,没有多余的翻动,没有无意识的踢腿,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细微到几乎看不见。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柔和,金色的瞳孔闭上了,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锁骨上的那六只小眼睛也闭上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衣领上方,像是六颗正在休眠的珍珠。
她睡着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像位公主。
文静,优雅,美好。
与白天用蜘蛛足肢掐住埃拉触手的那个人判若两个物种。
埃拉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蛛罗的脸上慢慢向下移动——扫过她的脖颈,扫过她的锁骨,扫过被子下面微微隆起的身体曲线,扫过她露在被子外面的、白皙的脚踝。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身后。
触手的断口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粉色的嫩肉正在缓慢地生长,但要恢复到可以使用的长度,至少需要好久。
“嘁……要是触手没断就好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本能地在心中附和了一声。
要是触手没断,现在她就可以趁着对方睡着,偷偷插进去注入DNA了。
让这个黑发的、安静的、看起来像公主一样的少女,在睡梦中变成她的孵化器。
等蛛罗醒来的时候,她的体内已经有几十颗虫卵在发育了,她的养分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吸走,她的身体正在为虫群服务——
就像她应该做的那样。
就像所有失败品应该做的那样。
想到这点,埃拉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升温。
但她相信那是因为自己为即将开始复仇而感到兴奋,她才不会对这些失败品生出什么欲望呢,即使是插进去,贴上去,她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这些失败品只会成为她的生育机器。
她对自己的这个想法非常自信。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离开了蛛罗的床边。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床上,抱着膝盖,开始思考。
“不过我确实不记得这些失败品了……”
她低声嘟囔着,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七年前的蛛罗,更早之前的蝶翼,还有那个她连印象都没有的伊文——她们说她是她们的造物主,说她创造了她们又把她们丢弃,说她们是被她随手扔进大海的失败品。
但她不记得。
是真的不记得。
还是不想记得?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笃定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应该是我自己为了追求高效,并没有把注意力给这些失败品,合理,没错,就是这样”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
“她们在骗我,我自己就是自己,虫巢意志就是我的意志,我才没有被侵蚀”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她没有去深究那个“不对”到底是什么,而是把它连同其他所有让她不舒服的东西一起,塞进了那个位于胸腔深处的黑暗角落。
她的目光移向舷窗。
现在大概是凌晨两三点。
是整艘船上的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再次踩进那双太大的拖鞋里,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甚至屏住了呼吸,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猫。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然后她回过头,看了蛛罗一眼。
蛛罗没有动,她仍然保持着那个侧卧的姿势,呼吸平稳而绵长,锁骨上的小眼睛仍然紧闭着。
埃拉转动门把手,拉开门,侧身从门缝中滑了出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
咔哒。
门锁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响声。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紧闭的房门,月光从走廊尽头的舷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老船特有的气味——木头、桐油、海盐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混合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艘船的具体结构,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需要找到一个隐蔽的、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然后留下自己的体液,等待菌毯慢慢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