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滴敲在瓦檐上，声音细碎而绵长。
林不栖睁开眼时，最先感知到的是痛——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浸透骨髓的钝痛，从丹田处幽幽地蔓延开，沿着经脉缓缓游走。紧接着涌入鼻腔的，是潮湿的木料腐朽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某种……廉价熏香的气味。
不对。
很不对。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电脑屏幕前。那款号称“全息沉浸式体验、情感智能模拟达到业界巅峰”的仙侠恋爱游戏《万界浮生录》，她刚刚以匪夷所思的方式，在同一周目内，将六个可攻略女主角的好感度同时刷满。然后在系统提示达成隐藏结局【万花皆寂，孤月长悬】——即让所有女主角“爱而不得，抱憾终身”——的瞬间，她满意地敲下回车，为那个名为“林不栖”的白月光NPC选择了“道消身殒”的退场动画。
绚烂的光效，悲怆的BGM，以及角色面板上六个灰色的、永远定格在“100/100（至死不渝）”的好感度条。
多么完美的结局。
接着她打了个哈欠，顺手关掉电脑，准备去冰箱找点吃的。
再然后……
没有然后了。
林不栖缓缓转动眼珠。映入眼帘的是低矮、发黑的木质房梁，几缕蛛丝在角落轻轻飘荡。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床板，铺着一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种陌生的滞涩感传来，仿佛这具身体并不是她用了二十几年的那一具。
她勉强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去。
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式样古怪的粗布衣衫，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手指纤细，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白，指甲缝里甚至还沾着些许泥污。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是那个常年敲键盘、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游戏宅女的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作为一个资深的、通关过无数RPG和GALGAME的玩家，眼前的状况虽然离奇，但并非完全无法理解。她环顾这间破旧得堪称家徒四壁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墙角一面蒙尘的铜镜上。
她挣扎着下床，脚步虚浮地走过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镜面。
模糊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的脸。眉目清秀，却因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病弱，透着一种脆弱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睫毛很长，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此刻正盛满了愕然与茫然。
这张脸……很眼熟。
林不栖的心脏重重一跳。
这是《万界浮生录》里，那个与她同名同姓、开局不到三章就因为体弱和意外而“香消玉殒”，成为贯穿整个游戏剧情、让所有女主角念念不忘的白月光NPC——“林不栖”的脸。
游戏里的立绘精致绝伦，而镜中这张脸，是褪去了所有美术渲染、真实而憔悴的版本。
她穿成了那个早死的工具人。
那个她为了刷隐藏结局，亲手“道消身殒”的角色。
“……”
林不栖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倒在地。丹田处那股钝痛再次清晰起来，伴随着一种空乏虚弱的感觉。她下意识地内视——这感觉也很古怪，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然后“看”到了自己体内的情况。
几条细若游丝的、近乎透明的气流，在干涸脆弱的经脉中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运行着。丹田处，只有一个微小的、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气旋。
练气一层。
而且是极度不稳，根基虚浮，摇摇欲坠的练气一层。
比她当初游戏开局时，给这个NPC设定的“先天有缺、修为难进”的模板，还要凄惨十倍。
就在她消化着这荒谬绝伦的事实时，屋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轻快而富有韵律，很快停在了她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外。
“林师姐？林师姐你在吗？”一个清脆如黄鹂的女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没等林不栖回应，木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水绿色罗裙的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可爱的双平髻，发间别着两朵精致的珠花，肌肤雪白，眼瞳乌黑明亮，琼鼻小嘴，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甜美得像清晨带着露珠的花苞。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与这破旧的屋舍格格不入。
看到坐在地上的林不栖，少女脸上立刻浮现出真实的惊慌，几步抢进门来，将食盒往旁边破旧的木桌上一放，就蹲下身来想要搀扶她：“师姐！你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你身子受不住的！”
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指尖触碰到林不栖的手臂时，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以及……深藏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滚烫到扭曲的炽热。
那炽热只出现了一刹那，快得让林不栖以为是错觉。下一秒，少女眼中只剩下了纯粹的担忧。
“我没事，沐师妹。”林不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沐晚清。《万界浮生录》六位可攻略女主角之一，青云宗外门近年来最受瞩目的天才小师妹，水木双灵根，亲和力极高，性情“活泼烂漫”，深受师长喜爱和同门照顾。
在游戏剧情里，这位小师妹是“林不栖”生前偶然救下的孤女，因这份恩情对“林不栖”极度依赖。在“林不栖”死后，这份依赖逐渐变质为深入骨髓的执念，成为推动她后期黑化、走向强者之路的重要动力之一。
好感度：100/100（至死不渝）——这是林不栖游戏面板上最后的记录。
眼前活生生的沐晚清，比立绘更加灵动鲜活，那份关切也显得无比真实。但不知为何，林不栖心底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违和感。
“还说没事，手这么凉。”沐晚清已经熟练地扶着她坐到床边，转身打开食盒。食盒里是熬得香糯的灵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碟精致的、散发着淡淡灵气的点心。“我估摸着师姐你该饿了，特意去膳堂让师兄用小火煨了粥，还加了一点点宁神草的粉末，对你温养经脉有好处的。”
她一边说，一边盛粥，动作轻柔细致，然后将温热的瓷碗捧到林不栖面前，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满是期待。
一切都合乎情理。一个知恩图报、善良体贴的小师妹，照顾体弱多病、处境艰难的恩人师姐。
可林不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太熟练了。沐晚清对她的虚弱、对她的住处、对她的习惯，似乎熟悉得过了头。她们的关系，在“原剧情”里，应该还没好到这种登堂入室、贴身照料的地步才对。而且，沐晚清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深处，似乎压抑着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沉重到与这张甜美稚嫩的脸庞毫不相称。
“谢谢沐师妹。”林不栖接过粥碗，低声道谢。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那股暖意似乎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空乏。粥里确实加了宁神草，药力温和，对她的身体有益。
沐晚清就坐在旁边一张小凳上，双手托腮，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喝粥，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仿佛看她吃东西是世上最开心的事。
“师姐，我今天去执事堂领月例，顺便也帮你领了。”等林不栖喝完粥，沐晚清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放在她手边，“下品灵石三块，还有一瓶最基础的养气丹。师姐，丹药你要按时吃，灵石……若是不够用，一定跟我说，我那里还有一些。”
她的语气真诚无比，将一个关心师姐的好师妹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林不栖看着那个粗布小袋。按照游戏设定，青云宗外门杂役弟子，月例就是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养气丹。原主“林不栖”因为资质低下、身体孱弱，连最低级的宗门任务都难以完成，地位也就比杂役稍好一点，待遇可想而知。
“沐师妹，这太麻烦你了，我……”
“不麻烦不麻烦！”沐晚清连忙摆手，笑容甜美，“顺路的事情。师姐你好好养身体最重要。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绣工精巧的荷包，从里面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温润的白玉坠子。
“这个给师姐。”她将玉坠塞进林不栖手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林不栖的手心，带着一丝微凉。“这是我昨天去坊市，看到一个老婆婆在卖，觉得很衬师姐，就买下来了。不值什么钱，但戴着图个平安。”
玉坠入手温润，质地普通，但雕刻成简单的祥云图案，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确实不是什么珍贵法器，就是个普通饰物。
但在玉坠落入掌心的一刹那，林不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几乎停滞的微弱气旋，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
沐晚清已经站起身来，收拾好食盒，笑容依旧甜美无瑕：“师姐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要按时吃药哦！”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不栖一眼。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林不栖苍白瘦弱的身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师姐，”她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像梦呓，“这次……一定要好好的。”
门被轻轻带上。
破旧的小屋里，又只剩下林不栖一个人，以及空气里残留的、沐晚清身上淡淡的、带着草木清甜的香气。
林不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普通的白玉坠子，又看了看那个装着三块下品灵石和一瓶养气丹的粗布小袋。
丹田处，那因为一碗灵粥和一枚陌生玉坠而泛起细微涟漪的气旋，缓缓恢复着沉寂。
屋外，沐晚清走出那排破旧低矮的弟子房，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不疾不徐地走着。脸上甜美纯真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她年龄外貌极不相符的晦暗。
她抬起方才触碰过林不栖手臂的指尖，放在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和气息。
乌黑的眼瞳深处，翻涌着足以溺毙一切的、近乎疯狂的偏执与渴望，以及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失而复得的颤栗。
“……找到你了。”
她无声地翕动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音呢喃。
这一次，绝对不会再放手。
绝对不会。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另一条岔路上，一位身着素白剑袍、背负长剑的冷艳女子，正静静立于一株古松之下。她目光似乎望着远处云海，但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掠过了那排破旧弟子房的某个窗口，也掠过了沐晚清离去的背影。
她神色清冷如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唯有那垂在身侧、悄然握紧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而青云宗山门之外，万里之遥的某个魔气森森的山谷中，一位身着赤红纱衣、容颜妖媚绝伦的女子，正慵懒地倚在铺着兽骨的宝座上。她指尖把玩着一片薄如蝉翼、边缘却锋利无比的黑色鳞片，猩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惊心动魄、却冰冷无比的弧度。
“感应到了呢……”
她低声笑着，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无尽的缠绵与……危险。
“我的……栖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