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晚清留下的那碗灵米粥,似乎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林不栖靠在冰凉的土墙上,听着屋外渐渐沥沥的雨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不是游戏,没有存档,没有重来,她真的成了这个“林不栖”。
一个在游戏开局不久就会因“意外”或“体弱”而死去的、彻头彻尾的炮灰角色。
她再次内视己身。那干涸脆弱的经脉,那黯淡微弱、仿佛风一吹就散的气旋,无不昭示着这具身体的糟糕状况。练气一层,而且是根基虚浮到极点的练气一层,别说与沐晚清那样的天才相提并论,就连最普通的杂役弟子,只要勤勉些,一年半载也能稳稳踏入练气二三层。
“先天有缺,经脉淤塞,灵气吸纳效率不足常人的十分之一,强行冲关恐有性命之危。”——这是游戏里关于“林不栖”这个角色设定的官方描述,此刻成了她活生生的现实。
想要活下去,活到摆脱那个“早死”的命运,就必须变强,必须修炼。可这具身体,本身就是最大的枷锁。
她闭上眼,试图回忆《万界浮生录》里的基础修炼法诀。游戏里的修炼系统是高度简化的,点一下“吐纳”按钮,经验条就会缓慢增长,或者直接磕丹药。但在这里,显然行不通。
她试着按照某种模糊的、仿佛烙印在身体记忆里的方式,去感受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的灵气,引导它们通过口鼻、皮肤,进入经脉,按照特定的路径运转。这个过程异常艰难,每一丝灵气的引入都伴随着经脉的刺痛和滞涩感,仿佛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强行引水。效率低得令人绝望,运行一个残缺的小周天后,丹田气旋的增长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难怪“原主”修为停滞不前。
睁开眼,林不栖的目光落在那个粗布小袋和掌心温润的白玉坠上。
沐晚清。
游戏里前期善良纯真、后期因执念而走向偏激的小师妹。她的“好感度”是林不栖亲手刷满的,从初遇的救助,到日常的关怀,再到一些关键选择节点的偏向性对话……最终,在“林不栖”死后,那份纯粹的依赖与感恩,发酵成了扭曲的占有欲和变强的执念。
而现在,这个“沐晚清”看她的眼神,与游戏前期那个单纯的小师妹相比,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有什么更深的东西,被她完美地掩饰在那甜美笑容之下。
尤其是最后那句话——“这次……一定要好好的。”
“这次”?
林不栖拿起那枚祥云玉坠,对着从破旧窗棂透进来的、昏沉的天光仔细端详。玉质普通,雕工简单,红绳也只是寻常的丝线。除了入手时那瞬间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此刻再无异状。她又试着将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灵力探入其中,玉坠毫无反应,就像一件真正的凡物。
是错觉吗?还是这玉坠有什么她尚未发现的蹊跷?
她暂时将玉坠放在一边,又打开那个粗布小袋。里面是三块拇指大小、色泽暗淡、蕴含灵力极其稀薄的下品灵石,以及一个粗糙的瓷瓶,里面装着三颗黄豆大小、散发微弱药香的褐色丹药——最基础的养气丹。
这就是外门底层弟子一个月的资源。
林不栖倒出一颗养气丹,放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试图滋养干涸的经脉,但效果甚微,大部分药力似乎都因为经脉的滞涩而白白散逸了。但聊胜于无,那股暖意还是让她精神稍微振作了一点。
她必须尽快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青云宗”,了解自己当下的具体处境。游戏里的信息是宏观的、片面的,而她现在需要的是细节,是生存的规则。
雨势渐歇,天色依旧阴沉。
林不栖换上了另一套同样灰扑扑、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裙——这是“原主”仅有的两套换洗衣物之一。她推开门,一股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杂草丛生的院子,连着几排结构类似的低矮房舍,这里是青云宗外门最偏僻、条件最差的弟子聚居区之一,住的都是像她这样资质低下、无背景无贡献的底层弟子,或者说是“准杂役”。
凭着身体里残留的一些模糊记忆和方向感,她朝着记忆中宗门事务堂的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外门弟子,大多穿着统一的灰色或青色服饰,神情或麻木,或焦虑,或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倨傲。他们看到她,有的目不斜视,有的则投来毫不掩饰的、混合着轻蔑与同情的目光,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晦气。
“看,那就是那个病秧子林不栖……”
“啧,听说入门三年了,还是练气一层,浪费宗门资源。”
“要不是当年刘管事心善……”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来些许片段,又迅速消散。林不栖面色平静,仿佛没有听见。游戏里,“林不栖”这个角色除了是“白月光”工具人,也的确是个背景板似的、受人轻视的底层弟子。这种遭遇,并不意外。
她需要信息。
事务堂是一座古朴宽敞的大殿,此刻里面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负责日常事务发放和登记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面容刻板的中年管事,正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打盹。
林不栖走到柜台前,学着记忆中其他弟子的样子,微微躬身:“弟子林不栖,见过王管事。”
王管事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问:“何事?”
“弟子想查看一下,近期可有适合弟子接取的……宗门任务?”林不栖斟酌着词句。按照门规,外门弟子每月需完成一定的基础任务,或以上缴资源、灵石等方式抵扣。像“原主”这样几乎无法完成任务的,月例才会被扣到仅剩最基本的三块灵石。但或许有其他更简单、更适合她现在状况的任务?她需要赚取资源,哪怕只是多一两块灵石,多一颗丹药。
王管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随手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边角卷起的册子,丢到她面前。“自己看。红色朱笔划掉的已有人接,黑色的可选。提醒你,最低级的灵田除草、饲喂低阶灵兽,也需要稳定的灵力输出和起码的体力。就你这身子骨……”他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不栖默默翻开任务册。上面果然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任务:采摘指定药草(需辨识知识,往往深入山林有一定危险)、清扫特定区域(费时费力,贡献点极低)、协助炼器房处理边角料(需耐高温,有灼伤风险)、下山到附属城镇收集物资(耗时较长,可能有凡俗纠纷)……稍微好一点、贡献点高些的任务,要么要求特定修为(至少练气三层以上),要么要求特殊技能(如制符、炼丹基础),要么早已被人抢光。
以她现在练气一层、朝不保夕的状态,几乎没有她能安全完成的任务。
她指尖划过那些黑色的字迹,最终停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行小字:“藏书楼一层,整理散逸书册,按修复卷数计贡献。要求:耐心,细心,不得损坏典籍。”
贡献点很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胜在安全,无需与人争斗,也无需消耗太多灵力体力,只需要时间。
“弟子想接取藏书楼整理书册的任务。”林不栖指向那行小字。
王管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选这个既无油水又耗费时间的活儿,但也懒得多说,只挥挥手:“随你。自己去藏书楼找守阁的陈老头登记。每日工时会记录在身份玉牌上,月底结算。”
“多谢王管事。”林不栖道谢,正准备离开。
“等等。”王管事又叫住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木牌,丢了过来,“你的新身份玉牌,昨天沐师妹替你领月例时,说你的旧牌子裂了,正好一并重做了。注入一丝灵力即可绑定。”
林不栖接过木牌。入手微沉,木质普通,正面刻着“青云”二字,背面是她的名字和一个小小的、代表外门弟子的印记。旧牌子裂了?她没什么印象。但沐晚清连这个都替她“顺便”办好了吗?
她依言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灵力,分出一丝,注入木牌。木牌表面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随即恢复原状,但她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联系建立了起来。同时,木牌背面,名字下方,浮现出几个小字:贡献点:零。
将身份玉牌收好,林不栖转身离开事务堂。她没有立刻前往藏书楼,而是绕了点路,朝着记忆中外门弟子可以自由进入的、最基础的“讲法堂”走去。那里每日有筑基期的执事师兄或师姐,讲解最基础的修炼常识、法术运用,或者解答一些常见的疑难。虽然讲的都是最粗浅的东西,但对现在的她而言,或许比盲目摸索更有用。
讲法堂是一个露天的大广场,放置着数百个蒲团。此时并非正式开讲时间,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弟子散坐在蒲团上,或打坐修炼,或低声交谈。
林不栖找了个最边缘、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安静地等待着。她需要听听这个世界的“基础课”,验证一下与她从游戏和模糊身体记忆中得到的信息有多少出入。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一位身着青色执事服、面容严肃的筑基初期修士走上了前方的石台。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讲解“引气入体后,灵力在十二正经中的基础运行路径与常见滞涩问题”。
讲得深入浅出,都是最基础的东西。林不栖凝神听着,与自己体内的情况一一对照,眉头微微蹙起。按照这位执事师兄所讲,她体内灵力运行的滞涩程度,远超寻常“资质低下”的范畴,好几处关键窍穴附近,似乎存在着某种天生的、顽固的“阻塞”,就像河道中被巨石堵塞,仅有些许缝隙能容许涓涓细流通过。
这不仅仅是资质问题。游戏设定里“先天有缺”,在这里被具体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修炼壁垒。
她听得入神,试图从讲解中寻找哪怕一丝解决自身问题的线索或灵感,全然没有注意到,在讲法堂侧后方,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阴影下,一道清冷的目光,已经无声地落在她身上许久。
那目光的主人,一袭素白剑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丽绝伦,却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正是青云宗内门天骄之一,剑阁首席弟子,叶清漪。
她似乎只是偶然路过,驻足片刻。目光掠过广场上那些弟子,最后停留在那个坐在最边缘、身形单薄、听得无比认真的灰衣少女身上。
她的眼神极深,深得像寒潭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有冰川在缓缓移动,有炽烈的岩浆被死死封冻。她看到林不栖因为听得吃力而微微苍白的侧脸,看到她因为执事师兄讲到某个关键处而下意识蹙起的眉头,看到她宽大灰袍下显得空荡荡的、瘦削的肩膀。
叶清漪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新月形的、泛白的印子,几乎要沁出血来。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不染尘埃的模样。
直到讲法结束,弟子们陆续散去,那个灰衣少女也站起身,有些踉跄地(因为坐得太久,身体虚弱)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低着头默默离开。
叶清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
许久,她才几不可闻地、缓缓吐出一口凝滞的气息。那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淡淡的白雾,瞬间消散。
她转过身,身影倏忽一闪,便已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棵古树下,被她无意识泄露的一丝极寒剑意波及的几片树叶,悄然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又在微风中无声碎裂,化为齑粉。
而另一边,林不栖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她正慢慢走回自己那间破旧的小屋,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着刚才听到的修炼要点,同时思考着如何利用藏书楼的任务,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经脉修复、或者这个世界的草药、矿物等基础知识的记载。
生存的第一步,是先了解这个世界,并找到获取信息的渠道。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一切如旧,阴冷,潮湿,弥漫着淡淡的霉味。
但林不栖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
她离开时,桌上那个粗布小袋,是随意放在靠近床沿的一角的。
而现在,它被挪到了桌子正中央,并且,旁边多了一个小巧的、淡青色的瓷瓶。瓷瓶素雅,没有任何标识。
林不栖的心脏,轻轻一跳。
她缓步上前,没有立刻去碰那个瓷瓶,而是先环视屋内。一切看起来都没有被翻动的痕迹,窗户也依旧是从内闩着的。
是谁?
沐晚清?她不是说明天才来吗?而且,如果是她,何必如此遮掩?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个淡青色的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的、带着淡淡莲花冷香的药气飘散出来,只是闻一下,就让她精神一振,体内那滞涩的灵力似乎都活跃了一丝。
瓶子里,是三颗龙眼大小、圆润剔透、隐隐有宝光流转的淡青色丹药。这绝非普通的养气丹!以林不栖在游戏中积累的“见识”,这至少是适合筑基期修士使用的、品相极佳的“清心宁神”类丹药,对稳固心神、辅助修炼有奇效,对外门弟子而言,堪称珍贵。
谁会把这样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放在她这个“病秧子”的桌子上?
瓷瓶底下,压着一张裁剪得极其整齐的、素白的纸条。
上面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道剑痕。
一道纤细、凌厉、仿佛带着无尽寒意与孤高意境的剑痕,深深印入纸中。
林不栖捏着纸条,看着那道无声的剑痕,又看了看手中灵气盎然的丹药,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这个世界,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