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了。尽管只是让一小撮粉末多了点微不足道的“凝实”感,对那个破陶杯的强化效果微乎其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确确实实是林不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尝试,得到了一个“可验证”的改变。
这感觉,比游戏里点击技能升级按钮要真实得多,也沉重得多。每一丝灵力的损耗,精神的高度集中,以及成功后那微弱却踏实的反馈,都告诉她,这是一条可以攀爬的路径,尽管它布满荆棘,狭窄得几乎看不见前方。
她没有浪费这来之不易的、或许是错觉般的“成果”。小心翼翼地,她将剩余的所有铁藤灰和石英砂混合,用光了三株凝神草挤出的所有汁液,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重复练习。
失败,失败,灵力紊乱导致粉末板结报废。
勉强成功一次,粉末泛起极其黯淡的微光,但效果似乎比第一次还差。
再次失败。
心神耗尽,不得不停下调息,服用一颗养气丹,忍受着那微薄药力冲刷滞涩经脉带来的混合着微痛和空虚的感觉。
继续尝试……
窗外的天色,从昏暗到漆黑,再到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
油灯早已燃尽,屋内只有清冷的晨曦,透过破旧的窗棂,吝啬地洒进几缕微光。
桌面上,散落着数堆灰白色、或板结或松散的失败粉末。而林不栖面前,只有三小堆勉强成功、泛着微弱土黄光泽的“强化粉末”。她的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指尖因为反复接触凝神草汁和灵力输出而微微颤抖,丹田处空乏隐痛,太阳穴也突突跳着,精神力消耗巨大。
但她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着两点微弱的、执拗的光。
三小堆成功的粉末,是她一夜不眠的成果。成功率低得可怜,对材料的利用率也极差。但这个过程本身,让她对那微弱灵力的操控,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提升——至少,在引导灵力进行这种特定频率震荡时,比最初顺畅了那么一点点。
她将这三小堆宝贵的粉末,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剩下的失败品和残余材料,则小心地清理干净,不留痕迹。
做完这一切,强烈的疲惫和眩晕感终于汹涌袭来。她甚至没力气走到床边,就这么靠着冰冷的土墙,蜷缩在坚硬的泥地上,昏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交织:游戏界面闪烁的好感度条,沐晚清甜美却诡异的笑容,清冷的梅香与刺骨的寒意,暗红色的晶体,还有一道孤高绝世的持剑背影,缓缓转过身,眼中是冻结一切的冰霜,和冰霜下几乎要焚烧起来的……
她猛地惊醒。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是睡姿不当压迫所致,也因为这具身体实在过于虚弱。窗外天光大亮,看日头,似乎已近午时。她竟然在地上昏睡了这么久。
挣扎着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饥饿感和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纠缠上来。桌上,沐晚清昨日送来的食盒还在,里面的粥菜早已冰冷透顶,甚至可能已经变质。
林不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她走到水缸边,用木勺舀起半瓢凉水,慢慢喝下,冰冷的感觉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然后,她从粗布小袋里,取出了一块下品灵石。
握在掌心,灵石微凉,内部蕴含的稀薄灵气对她有着本能的吸引力。按照最基础的功法,她尝试引导灵石中的灵气流入体内。过程依旧滞涩,大部分灵气在进入经脉的瞬间就仿佛撞上无形的墙壁,消散逸散,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被那黯淡的气旋勉强吸纳。一块下品灵石蕴含的灵气本就稀少,对她这糟糕的吸纳效率而言,更是杯水车薪。
但至少,比单纯从空气中吸纳那稀薄得可怜的灵气,要快上那么一点点。腹中的饥饿感和身体的空虚,也因为这微弱灵气的注入,似乎缓解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她连续吸收了整整三块下品灵石。直到掌心灵石彻底化为灰白色的普通石块,碎裂开来。丹田处的气旋,似乎稍微凝实了那么肉眼难辨的一丁点,运转时带来的滞涩痛感,也略微减轻了一丝——或许是心理作用。
代价是,她仅有的八块下品灵石,只剩下五块。
资源消耗的速度,远超积累。藏书楼一天两个贡献点,攒够兑换一颗养气丹(十贡献点)需要五天。而直接吸收灵石,虽快一些,却是实实在在的“烧钱”。
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找到更有效的、获取资源的方式,或者,找到改善这该死体质的方法。
她想起那张关于“先天灵脉闭锁”的残页,想起那本无名笔记的主人,也是一个资源匮乏的底层修士。或许,在藏书楼那些浩如烟海、无人问津的残破典籍中,还藏着其他被忽略的、可能适用于她这种情况的偏方或思路。
简单洗漱,换上一件干净的灰袍(最后一身),将身份木牌、剩余灵石、丹药瓷瓶、剑痕纸条、神秘晶体、三小包强化粉末仔细收好,确认玉坠贴身戴稳,林不栖再次出门,朝着藏书楼走去。
身体依旧沉重,脚步虚浮,但眼神比昨日多了一丝沉静的坚定。
再次踏入藏书楼一层,陈婆婆依旧在入口处打盹,对林不栖的准时(或者说迟到)到来毫无反应。丙字区依旧杂乱,弥漫着陈腐的气息。
林不栖没有立刻开始整理,而是先走到了昨日放置那本无名笔记和那张“先天灵脉闭锁”残页的“待整理”书堆前。她小心地翻找,心里微微一沉。
那张记载着“先天灵脉闭锁”的残页,不见了。
她记得很清楚,昨天她将这张脆弱的残页小心地放在了那堆书册的中间位置。现在,那堆书册似乎被人翻动过,顺序略有改变,而那张残页,不翼而飞。
是谁?陈婆婆?她几乎一直在这里打瞌睡。其他来接取整理任务的弟子?丙字区偏僻杂乱,通常只有她一人。还是……其他什么人?
她不动声色,继续翻找。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无名笔记还在,被她藏在了更下面。她暗暗松了口气,将笔记取出,快速翻阅,确认其中关于几种粗浅附灵方法的记载没有缺失,然后又小心地放回原处,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
残页的消失,让她心底蒙上一层阴影。是巧合被人当垃圾清理了?还是……有人也对“先天灵脉闭锁”感兴趣?或者,是针对她的探查?
她无从得知,只能更加警惕。
压下心中的不安,她开始今日的整理工作。动作依旧细致,但心神却分出更多,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同时更加仔细地浏览经过手的每一份卷册、每一片残页,希望能再找到关于特殊体质、经脉问题、或者冷门偏方的记载。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流逝。午后,她在一本破损的、似乎是某个低阶炼丹师的实验记录中,看到一段语焉不详的话:“……尝试以‘地脉紫芝’为主药,辅以‘洗髓草’、‘玉髓液’,或可温和冲刷经脉滞涩,然药力难以把控,极易反伤本源,于‘天缺者’尤甚,慎之……”
天缺者?是指先天有缺吗?地脉紫芝、洗髓草、玉髓液……她一个都没听过,但听名字就知道绝非她现在能觊觎的东西。而且“极易反伤本源”的警告,也让她心头凛然。这或许是一条理论上存在的路,但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是绝路。
她默默记下这几个名字,继续工作。
黄昏将至,当她整理到一批破损严重的兽皮地图时,在其中一张描绘青云宗周边区域(包括黑风涧)的古老地图背面角落,发现了一行极其细小、似乎是用某种尖锐之物刻上去的字迹:
“朔月之夜,黑水潭畔,阴煞汇流之处,或见‘影月花’。”
影月花?林不栖迅速搜索记忆。游戏里似乎没有这个名字。但从这描述和位置(黑风涧深处的黑水潭)来看,这恐怕是一种喜阴、甚至可能与阴煞之气伴生的奇异植物。刻字的人留下这个信息,是什么意思?影月花有何用途?
她将这张兽皮地图也归入“待整理”,准备日后细看。
结算工时,依旧是两个贡献点。林不栖拿着身份木牌,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像尊泥塑般坐在入口处的陈婆婆,忽然撩起眼皮,浑浊的老眼看向她,用那沙哑干涩的声音,慢吞吞地说了一句:“小丫头,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别碰。有些地方,不该去的,别去。”
林不栖脚步一顿,心头剧震。她转过身,看向陈婆婆。
陈婆婆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多谢婆婆提点。”林不栖低声道,心中念头急转。陈婆婆是在警告她?警告她什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是指那张消失的残页,还是那本无名笔记?不该去的地方——是黑风涧?还是泛指所有危险之处?
这位看起来昏聩的守阁老人,知道些什么?
陈婆婆再无反应。
林不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藏书楼。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青石板上。
陈婆婆的警告,像一块石头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是善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敲打?
回到那排低矮房舍附近时,她远远看到自己那间小屋门口,似乎站着一个人。
不是沐晚清。那人身形更高挑些,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孤松傲雪。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化不开那与生俱来的清冷孤高之意。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眉目如画,清丽绝伦,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一双眸子清澈冰冷,宛如寒潭深泉,映不出丝毫暖意。正是剑阁首席,叶清漪。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站在自己门口?
林不栖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心弦瞬间绷紧。比起沐晚清那种甜蜜的渗透,叶清漪带来的,是一种更直接、更冰冷的压迫感。
叶清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似乎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平静地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本该不存在于此世的幻影。
两人隔着数丈距离,无声对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远处弟子房舍间隐约的嘈杂声,归巢鸟雀的啼叫,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最终,是叶清漪先动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手指修长如玉,指尖似乎夹着什么东西,轻轻一弹。
一道微弱的白光,速度不快,却精准地朝着林不栖飞来。
林不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微凉,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白色玉佩。玉佩质地普通,造型古朴,正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线条凌厉的“静”字。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就像一块凡玉。
她抬头,不解地看向叶清漪。
叶清漪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冰冷的眸子,极其短暂地、极其深邃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难明,仿佛穿透了时光,蕴含着林不栖无法理解的沉重。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素白的衣裙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蜿蜒小径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也突兀,去也无声。只留下一块刻着“静”字的凡玉,和林不栖满心的惊疑与寒意。
她握着那块微凉的玉佩,指尖传来玉石特有的温润触感。“静”字?是什么意思?让她静心?还是……
她忽然想到陈婆婆的警告:“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别碰。”
这块玉佩,是“不该碰的东西”吗?
叶清漪特意送来一块看似普通的玉佩,用意何在?与那日留下的丹药和剑痕纸条,有何关联?
她低头,看向掌心静静躺着的白玉佩。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照在“静”字上,那凌厉的笔画,竟隐隐折射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锋芒。
就在这时——
贴在她心口处的祥云白玉坠,再一次,传来了清晰的温热感!
而这次,温热感并非一闪而逝。它持续着,并隐隐指向她掌心这块新得来的、刻着“静”字的白色玉佩!
林不栖瞳孔微缩。
玉坠对叶清漪送的玉佩,也有反应!
而且,这次的反应,似乎比之前对那暗红色晶体时,更加明确,更加……“亲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握着两块同样温润、却可能牵涉着不同秘密和“关注”的玉佩,站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只觉得周身空气,冰冷彻骨。
仿佛有无数暗流,在她看不见的深处,汹涌汇聚。而她,正站在所有漩涡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