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中,仿佛一滴冰融于水,了无痕迹。只有掌心那块刻着“静”字的白色玉佩,和心口持续传来、隐隐指向这玉佩的温热感,提醒着林不栖,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对峙并非幻觉。
两块玉。一旧一新,一隐一显,此刻在她这里形成了某种古怪的“共鸣”。
林不栖捏着“静”字玉佩,快步回到小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打量。玉佩质地真的很普通,就是凡俗间稍好一点的羊脂白玉,雕工也简单,除了那个线条冷硬、颇有叶清漪个人风格的“静”字,再无特殊。注入灵力,没反应。贴在额头用那微弱的神识感知,也没发现隐藏的符阵或印记。
但白玉坠的“指向性”温热是做不了假的。她尝试将两块玉靠近,当它们几乎要贴在一起时,白玉坠的温热感达到了一个微弱的峰值,然后似乎因为“接触”到了目标,而缓缓平复下去,恢复了平常那种温润的状态,不再主动“发热”。
“这算什么?玉坠是探测仪,发现‘同类’或‘关联物’就滴滴响?”林不栖无语,这修仙界也搞物联网设备绑定不成?“还是说,这‘静’字玉佩是个……‘密钥’?或者是个‘信号接收器’?”
她脑洞大开,却又立刻自我否定。以叶清漪那高岭之花、一剑霜寒十四州的画风,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搞这种“赛博修仙”路数的。更大的可能是,这玉佩本身材质或那个“静”字符文,与沐晚清给的白玉坠有着某种她尚未知晓的隐秘联系。而叶清漪,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警告?标记?还是某种偏执的“馈赠”),将此物送到了她手上。
想不通,索性暂时放下。她将“静”字玉佩用一根旧绳子串好,和白玉坠分开,挂在了脖子的另一侧。一左一右,贴着心口,感觉有点奇怪,但总比放在外面安全些。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实力。无名笔记上的粗浅附灵方法虽然入门了,但效率太低,材料利用率差,强化效果也微乎其微。她需要尝试笔记上提到的另一种稍微“进阶”点的思路——制作一种低配版的“灵墨”。
笔记主人设想,如果能将铁藤灰、石英砂等基础材料,用更稳定的方式融合,并预先将特定的、微弱的符文灵韵封存其中,制成类似“墨水”的东西,使用时只需以灵力稍加激发,涂抹或书写即可生效,能节省大量现场构建符文的灵力和精神力,成功率也会提高。
当然,这“灵墨”的配方更复杂,对材料处理、灵力引导和融合时机的要求也更高。笔记上只提出了一个模糊的框架和几种可能有效的辅材猜想(如某种低阶妖兽的血液干燥后的粉末增加粘合,某种喜阳的普通花草汁液中和阴属材料的滞涩等等),充满了“或许”、“可能”、“尝试后失败”的字样,显然原作者自己也没完全成功。
但林不栖觉得可以一试。她现在最缺的就是稳定的灵力输出和持续的精神力,这种“预制”的思路,如果能成,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即使效果再次打折扣,也比每次都从零开始、失败率居高不下要强。
她需要新的材料。更便宜的、更常见的、甚至是不起眼到没人要的东西。
第二天,在藏书楼枯燥的整理工作间隙,她开始有意识地翻看那些与低阶妖兽图鉴、常见动植物特性、甚至民间偏方相关的残破书册。在一本被虫蛀得厉害的《东域杂异录》抄本中,她看到一段记载:青云宗山脚往西三十里,有一片名为“乱石坡”的荒地,灵气稀薄,植被稀疏,多生一种名为“铁线蕨”的耐旱植物,其茎秆坚韧异常,凡铁难断,但蕴含灵气几近于无,多被凡人用作捆扎材料,修士不屑一顾。
铁线蕨?坚韧?林不栖记下了这个名字。或许可以替代或补充铁藤灰?
另一本某位喜好口腹之欲的低阶修士留下的手札残页上,则提到后山溪流中常见一种“灰斑石螺”,外壳坚硬,肉质寻常,但其螺壳研磨成粉,混合某种常见苔藓汁液,据说能让低劣的符纸稍微耐用一点。这也是无人问津的东西。
灰斑石螺壳?苔藓?
还有笔记中提到的,需要“低阶妖兽血液粉末”。她买不起任何妖兽材料,哪怕是最低等的。但……她想起昨日在杂市,似乎看到有摊位卖一种名为“铁羽鸡”的家禽。这种鸡是低阶灵禽“烈焰雉”的退化杂交品种,肉质粗糙,蕴含灵气极少,但据说其鸡冠血有一丝微弱的、不稳定的“阳炎”气息,常被用来绘制最低级的、针对阴秽之物的辟邪符,效果随缘。铁羽鸡价格极其低廉,一只活的也不过二三十灵珠,其血更是废物利用。
或许可以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了。
至于喜阳的花草汁液,山间路边随处可见的“向阳菊”应该可以。
林不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简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材料清单:铁线蕨(自己去采)、灰斑石螺(自己去捡)、铁羽鸡冠血(购买最便宜)、向阳菊(自己采)、原有的石英砂、凝神草。成本可以压到最低,主要付出的是时间和体力。
又是黄昏结算时,贡献点变成了“伍”。陈婆婆依旧那副样子,没再给出任何警告或提示。
接下来两天,林不栖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节奏:白天在藏书楼整理书卷,同时如饥似渴地吸收一切可能有用的零碎知识;下午下工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前往后山溪流、乱石坡等地,采集铁线蕨、石螺、向阳菊。她尽量避开可能有危险或他人常去的区域,行动谨慎。
铁羽鸡冠血是在杂市一个专门卖家禽的摊位买的,摊主听说她只要鸡冠血不要鸡,眼神古怪,但还是以五灵珠的价格,卖给她一小瓶凝固程度不一、颜色暗红的鸡冠血粉末,并“好心”提醒这玩意儿基本没用。
材料齐备。她开始在自己的破屋里,进行更复杂的“实验”。
过程堪称灾难片回放。
铁线蕨的茎秆比她想象的还要坚韧,用捡来的钝刀处理起来极其费力。石螺壳需要洗净、晒干、研磨,没有工具,只能用石头慢慢砸,弄得满手是伤,粉末粗糙不均。向阳菊汁液和凝神草汁液混合的比例难以掌握,不是太稀就是太稠。铁羽鸡冠血粉末带着一股腥燥气,与其他材料混合时,那丝微弱的“阳炎”气息极不稳定,几次差点引发小范围的灵力紊乱,把她的“实验台”(一块平整的石头)熏得焦黑。
最难的依然是灵力引导和融合。她需要将处理好的各种粉末、汁液,按照设想的顺序混合,并在过程中,以比之前构建单一符文更复杂、更精细的灵力震荡,试图将一种复合的、偏向“坚固”“附着”“微效”的灵韵印记,封存到混合物中。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材料一堆堆报废,灵力一次次耗尽,精神力濒临枯竭。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走路都有些发飘。那点可怜的贡献点舍不得兑换成养气丹,下品灵石也只剩最后两块,她不得不更节省地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忍受着更强烈的虚弱感和饥饿。
“我这炼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又一次失败后,看着石头上那滩发出古怪焦糊味的、黑乎乎的粘稠物,林不栖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修仙界版黑暗料理?还是专供非酋体质的劝退套餐?”
她甚至怀疑,那本无名笔记的主人,是不是也是个穿越者,而且是个手工UP主,专搞些“理论上可行实际上翻车”的硬核狠活。而自己现在,完美复刻了这种“一看就会,一炼就废”的玄学状态。
“实在不行,我只能去搞直播了,‘废物少女的修仙翻车日常’,标题就叫《重生之我在修仙界当搞笑女》,说不定能骗点打赏……”她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被自己苦中作乐的想法逗得想笑,又觉得无比心酸。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灵墨”计划,准备回头继续死磕那粗浅的粉末附灵时,胸口两侧,几乎同时传来异样。
左侧,沐晚清所赠的祥云白玉坠,微微温热了一下,很轻。
右侧,叶清漪所赠的“静”字玉佩,则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触感,仿佛夏日里掠过肌肤的一缕微风,瞬间抚平了些许因为反复失败和灵力耗竭带来的烦躁与头脑昏沉。
“嗯?”林不栖精神一振。
这两块玉,在她情绪极度低落、精神疲惫、灵力空乏的瞬间,竟然同时有了反应?虽然微弱,但感觉截然不同。白玉坠的温热,似乎带着某种“鼓励”或“催促”的意味?而“静”字玉佩的清凉,则更偏向于“安抚”和“宁神”。
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了出来。她看着石头上那滩失败的、属性混杂的“焦糊物”,又感受着胸口两侧截然不同但似乎有所“指向”的反馈。
“不会吧……”她喃喃自语,“你俩……是在当我的实时反馈系统?还是智能修仙助手?一个负责‘卷’,一个负责‘防止我玉玉’?”
这想法过于离奇,但在这个连“前世记忆全员重生”这种离谱剧本都能发生的世界,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
她定了定神,决定再试一次。这次,她不再完全依赖那本漏洞百出的笔记,而是尝试跟随自己的“感觉”,以及胸口两块玉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反馈”。
处理材料时,当她对铁线蕨粉末的研磨粗细产生犹豫时,白玉坠似乎微微热了一丝。她于是研磨得更细些。
混合向阳菊汁和凝神草汁时,对比例把握不定,“静”字玉佩传来一丝清凉,她下意识地调整了配比,让混合汁液的气味从刺鼻变得柔和了些。
最关键的灵力引导融合阶段,她摒弃了笔记上那个复杂而僵硬的复合符文构想,只凝聚一个最简单、最核心的“固”字意念,但尝试用更绵长、更均匀的灵力波动,去“浸润”混合材料。这个过程中心神消耗极大,她几次差点支撑不住,感到烦躁和晕眩时,“静”字玉佩便会传来持续的清冽凉意,帮助她稳定心神。而当她灵力不济,意念将要涣散时,白玉坠又会适时地传来一丝温热,仿佛在提醒她坚持。
在这种近乎“玄学”的引导下,这一次的融合过程,竟然出奇地顺利。
各种属性冲突的材料,在微弱而稳定的灵力浸润下,缓缓融合,颜色从杂乱变得均匀,成为了一种深灰色、略带光泽的粘稠膏状物。没有灵光迸发,没有异香扑鼻,只有一种内敛的、稳定的“凝实”感,从那膏体中隐隐透出。
当林不栖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和精神,停止引导时,那深灰色的膏体表面微微荡漾,随即彻底平静下来,静静躺在石头的凹陷处。
成功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取了一点。膏体微凉,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混合了草木与矿物气息的味道,没有任何狂暴或不稳的灵力波动。她将其涂抹在一块随手捡来的薄石片上,等待片刻,用指甲去划——之前轻易就能留下白痕的石片表面,此刻那层深灰色涂膜处,竟然真的显得坚韧了些许,指甲划过,只留下一道极浅的印子。
效果依然微弱,但比之前那种粉末附灵,似乎更稳定,也更“像样”了一点。最关键的是,它成功了!而且,是在那两块玉的“神秘辅助”下成功的!
“这……”林不栖看着那一小滩深灰色膏体,疲惫至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真切的笑意,尽管这笑意虚弱得像风中残烛,“难道我解锁了隐藏玩法?双玉傍身,外挂到位?就是这外挂的触发机制有点迷,属于‘薛定谔的辅助’,时灵时不灵……”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突破。一种可以预先制作、使用时更省力的“低配灵墨”,哪怕它现在可能只能让石头更耐磨一点,让木棍更结实一点,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方向。
她将这点珍贵的“初代灵墨”用宽大的树叶小心包好。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连收拾残局的力气都没有了,靠着墙壁,眼皮沉重地阖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模糊的思绪飘散。
沐晚清的白玉坠,叶清漪的“静”字佩……你们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对我这微不足道的挣扎,产生反应?
而你们各自的主人,一个甜美渗透,一个清冷赠予,在这看似平静的青云宗下,又到底在布着一盘怎样惊心动魄的棋?
我这点微末的、自以为是的“努力”和“突破”,在你们眼中,是否如同蝼蚁搬运米粒般可笑?
无人回答。只有胸口两侧,一块微温,一块沁凉,在这寂静的夜里,沉默地陪伴着。仿佛两条无形的线,一端系着她这飘摇的孤舟,另一端,则没入深不见底的、名为“前世”与“执念”的惊涛骇浪之中。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凌剑峰的方向,似乎有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刹那即逝,斩碎了流云,也斩碎了某人眼中,倒映的、另一座山峰上,一闪而过的水绿色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