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的“灵墨”在宽大树叶的包裹中,静静地散发着微弱的、令人安心的稳定感。林不栖靠着土墙睡了一夜,醒来时虽然依旧浑身酸痛,灵力空虚,但精神却因为昨夜的“成功”而振奋了些许。
她小心地打开树叶,那滩膏体已经凝固了些,变成类似软泥的质地,颜色也更深了。用手指戳了戳,弹性适中,粘性不强。她试着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蘸取一点,在一块平整的石片上画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线条呈现深灰色,与石片颜色对比明显。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用指甲去刮。果然,画了线条的地方比旁边光滑的石面更难刮下粉末,有一种微弱的“加固”效果。
“真的可以……”林不栖眼睛亮了一下。虽然效果依然微弱到可能只对凡人打架用的木棍石块有意义,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鼓励。这意味着她有了一个可以不断尝试、改进的起点。
她将这点宝贵的“灵墨”重新包好,藏在了床板下一块松动的砖石后面。然后开始收拾昨晚实验留下的狼藉。焦糊的失败品、各种材料的残渣、研磨用的石头……必须清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怀疑的痕迹。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今天不是去藏书楼的日子(她接的是按日计工时的零散任务,并非每日必去),但她也闲不下来。肚子咕咕叫着,提醒她必须解决生存问题。最后两块下品灵石不能再轻易动用,贡献点也只有五点,杯水车薪。
她想起后山那片“乱石坡”。除了铁线蕨,或许还能找到点别的?比如能吃的野菜,或者某些不值钱但宗门膳堂可能以极低价收购的普通药草?哪怕只能换几个馒头也好。
再次来到后山,避开可能有野兽或他人活动的区域,林不栖在乱石和稀疏的灌木间仔细搜寻。铁线蕨不难找,她又采集了一些韧性最好的茎秆。运气不错,她还发现了几丛叶片肥厚、口感酸涩但能充饥的“马齿苋”,以及几株年份很浅、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止血草”——这是最基础的疗伤草药,新鲜的一株在杂市或许能卖一两灵珠。
她小心地连根拔起,用衣襟兜着。正打算换个方向再找找,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似乎有几个外门弟子结伴往这边来了,方向正是她这边。
林不栖不想与人照面,尤其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在采这些“垃圾”。她立刻压低身子,借助乱石的遮掩,朝着另一个更偏僻、植被更茂密、地势也更崎岖的山坳方向快步走去。
那几人似乎只是路过,声音渐渐远去。林不栖松了口气,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山坳。这里树木高大,光线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味。看起来少有人来。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株老树根部,腐烂的落叶堆里,似乎有几点不自然的白色。
她走近蹲下,拨开落叶。是几颗蘑菇。伞盖雪白,伞柄细长,表面光滑,看起来……很像她在游戏《万界浮生录》的某个采药小游戏里见过的,一种低阶灵植“白纹芝”的幼体。游戏里,成熟的白纹芝是炼制几种基础丹药的辅材,能卖点小钱。但眼前这几颗,伞盖上还没有形成标志性的淡金色环纹,显然还未成熟,而且似乎因为生长环境阴湿,品相也不好,伞盖边缘有些发暗。
未成熟、品相差的白纹芝,几乎没有任何价值,连杂市都不会收。
林不栖有些失望,正要起身,胸口左侧,贴近心口皮肤的那枚祥云白玉坠,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温热。
她动作一顿。玉坠对这几颗废品蘑菇有反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地将那几颗品相不佳的未成熟白纹芝采了下来,放在掌心。玉坠的温热感持续着,甚至比之前对“灵墨”成功时还要明显一丝。
“这是什么意思?”林不栖看着手里这几颗卖相难看的蘑菇,“提醒我这是‘天材地宝’?不可能,这品相摆明了是废品。难道……”她想起玉坠之前对叶清漪的玉佩、对沐晚清给的暗红晶体的反应,似乎都指向“关联物”或“特殊物品”。
这几颗废品白纹芝,有什么特殊?
她仔细感知,除了白玉坠持续的温热,蘑菇本身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也看不出别的异常。但玉坠的反应做不了假。
想了想,她还是将它们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和止血草、马齿苋放在一起。或许带回去再研究研究。
又在附近小心搜寻了一番,除了又找到几株普通的止血草,再无所获。眼看日头渐高,她不敢在偏僻处久留,带着这些微不足道的“收获”,沿着来路返回。
快接近外门弟子聚居区时,在一条岔路口,她再次遇到了沐晚清。
小师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小脸更加莹白,发髻上别着新的粉色小花,看起来娇俏可爱。她正和另外两个年纪相仿、衣着光鲜些的外门女弟子说笑着,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篮。
看到林不栖从偏僻小路走来,身上灰袍沾着草叶和泥土,手里还兜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野草蘑菇,沐晚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心疼和急切。
“林师姐!”她立刻撇下同伴,小跑着过来,目光在林不栖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苍白疲倦的脸色和手里那些“破烂”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深沉得令人心悸的痛色,但很快又被满满的担忧取代,“你怎么又去后山了?还弄成这样!多危险啊!你要是需要什么,跟我说呀!”
她身后的两个女弟子也跟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林不栖,眼神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轻视和好奇。其中一个圆脸女孩开口道:“晚清,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位林师姐?看起来……”她话没说完,被旁边同伴悄悄拉了一下。
沐晚清像是没听到同伴的话,只顾着对林不栖说:“师姐,你看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好好吃东西?我正要去找你呢!”她举起手里的竹篮,掀开盖子一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用保温符箓镇着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汤水,“这是孙长老赏的‘百珍糕’,还有我特意为你熬的参草汤,最是补气养血,你快回去喝了!”
又是这样。无微不至,不容拒绝。
林不栖能感觉到旁边那两个女弟子打量自己和沐晚清的目光变得更加微妙。她不想在这里成为谈资,更不想和沐晚清过多纠缠,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多谢沐师妹,我……只是随便走走。”她低声说,试图绕开。
“师姐!”沐晚清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力气不大,但很坚持,仰着小脸,眼圈似乎都微微红了,声音带着恳求,“你就听我一次,回去把汤喝了好不好?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我、我看着心疼……”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个小师妹对师姐情深义重。
旁边两个女弟子看向林不栖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些许不赞同,仿佛在责怪她不懂珍惜师妹的心意。
林不栖心中叹了口气。她知道,再拒绝下去,沐晚清可能真的会在这里哭出来,那更麻烦。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我回去喝。多谢师妹。”
沐晚清立刻破涕为笑,将竹篮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怀里,又仔细地帮她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柔声道:“那师姐快回去吧,汤要趁热喝。我晚点再去看你。” 说完,才转身对两个同伴露出歉然的笑容,“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我师姐她身体不好,我总是不放心。”
“晚清你对师姐真好。”圆脸女孩笑道。
沐晚清甜甜一笑,没再说什么,和同伴一起离开了,走出一段距离,还回头朝林不栖挥了挥手,笑容纯净温暖。
林不栖抱着沉甸甸的、散发着食物香气的竹篮,看着沐晚清远去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些寒酸的野菜和蘑菇,又看了看手中精致的竹篮。
对比鲜明。
她沉默地走回小屋。将竹篮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将采来的马齿苋和止血草处理好,马齿苋洗干净留着充饥,止血草晾在窗边。然后,她才拿出那几颗用树叶包着的、品相差劲的未成熟白纹芝。
白玉坠依旧散发着持续的微弱温热。
她想了想,取出一颗,尝试着像之前对暗红晶体那样,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蘑菇毫无反应,灵力如泥牛入海。
但白玉坠的温热感,似乎加强了一瞬。
“不是灵力反应……那是什么?”林不栖皱眉。她将蘑菇拿近了些,几乎贴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只有蘑菇本身淡淡的菌类气味,以及一丝生长在腐叶堆里的土腥味,并无特殊。
难道要……吃下去?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万一有毒呢?就算没毒,这种未成熟的废品,吃了也没任何好处。
可玉坠的反应……
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敢尝试。将蘑菇重新包好,放在一边。目光落在沐晚清送来的竹篮上。
打开篮子,点心精致小巧,灵气盎然,显然用了不少好材料。那壶参草汤更是药香浓郁,只是闻一闻,都觉得精神一振,对身体大有益处。沐晚清在丹霞峰孙长老那里似乎很受宠,总能拿到这些好东西,然后“分享”给她。
林不栖看着这些食物,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身体的虚弱和饥饿是真实的。理智告诉她,接受这些“馈赠”会让她与沐晚清的牵扯更深,更难以摆脱。但生存的本能也在叫嚣。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动那些点心和汤。只是从篮子里拿起一块看起来最普通、灵气也最弱的糕点,掰下一小角,放入口中。糕点的香甜在口中化开,微弱的灵气散入四肢百骸,确实让她舒服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她将剩下的糕点重新放好,将竹篮盖上。
她走到水缸边,就着凉水,吃了几片清洗干净的马齿苋。叶片酸涩粗糙,难以下咽,但能填肚子。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胸口右侧,那枚“静”字玉佩,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感,很短暂,仿佛只是被窗外吹进的风惊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空荡荡的院子,和远处低矮的房舍。什么都没有。
但林不栖的心,却莫名地紧了一下。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远处似乎有一道极其冰冷的目光,曾扫过她这扇窗户,但速度太快,快得像是错觉。
是叶清漪?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确定。但这种时刻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当天夜里,青云宗外门执事堂,灯火通明。
负责巡夜和部分治安的王管事,眉头紧锁地看着面前桌上摆放的几样东西:一截断裂的、带有焦黑痕迹的藤鞭,几片沾染了可疑暗红色污渍的碎裂符纸,还有一块被某种锋利之物整齐削断的、刻着隐蔽窥视符阵的劣质玉符。
“怎么回事?”王管事沉声问下方垂手而立的两名练气中期的执勤弟子。
其中一名弟子恭敬回道:“回禀王管事,今夜我二人巡至后山西侧荒地区域时,发现这三处打斗痕迹。从残留气息看,交手双方修为都不高,大约在练气三四层左右,但手段……颇为狠辣,皆是冲着废人修为、甚至取人性命去的。现场没有尸体,也没有明显血迹,只有这些残留物。战斗结束应该不超过两个时辰。”
“可查到是何人所为?”王管事问。
另一名弟子摇头:“痕迹被刻意清扫过,很干净。藤鞭和符纸都是最常见、无法追溯来源的低劣货色。那玉符上的窥视阵也粗糙,像是自行刻画的。看不出路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从藤鞭断裂的切口和玉符被削断的痕迹看,出手毁掉这两样东西的,是一道极其精纯凌厉的……剑气。虽然对方刻意掩饰了属性,但那股子锋锐之意,绝非普通练气期弟子能有。”
“剑气?”王管事眉头皱得更紧。用剑的弟子很多,但能称得上“精纯凌厉”剑气的……他不由得想起内门那位冰山一样的剑阁首席。但那位怎么可能来外门荒山,管这种低层次的争斗?而且,若是她出手,何必掩饰?又为何只毁掉器物,不见人?
“还有,”先前那名弟子补充道,“我们检查那处可能被窥视符阵对准的区域,发现那里是……是通往最外围那排‘丁字号’废屋的必经小路之一。但那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
丁字号废屋?王管事脑中闪过一个病弱苍白的少女身影。林不栖?那个沐晚清小师妹颇为照顾的病秧子?这和她能有什么关系?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外门近来似乎有些暗流涌动,却又抓不住头绪。
“加强那片区域的巡视,有任何异常,立刻上报。此事暂时压下,不要声张。”王管事最终吩咐道。
“是!”
两名弟子领命退下。
王管事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几样残留物,尤其是那被整齐削断的窥视玉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剑气……丁字号废屋……沐晚清……还有丹霞峰那位似乎也对那病秧子有些不同关注的孙长老……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低声自语,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他眼皮底下发生了,而他却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凌剑峰之巅。
叶清漪缓缓归剑入鞘,剑刃上最后一缕冰寒气息消散。她站在悬崖边,夜风吹动她的白衣,清冷绝尘。
她的目光,遥遥投向山下外门某处偏僻的角落,那里一片黑暗寂静。
“脏东西,清理掉了。”她无声地翕动嘴唇,眼底冰封之下,是万年不化的寒意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烦躁。
竟然有人,敢用那种下作的手段,窥视那里……
看来,仅仅留下玉佩,还不够。
她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确保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虫子,不敢再靠近那片区域,不敢再打扰那个人的……“宁静”。
哪怕,这意味着她要更频繁地将目光投向那处她本该“漠不关心”的外门角落。
哪怕,这会让她心中那冰封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