檄文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北境激起了滔天巨浪。
黑狼部与秃鹫部接到檄文,首领先是震惊,继而暴怒。他们原本以为,劫掠一支商队,地处偏远,大曜朝廷和沈策未必会为了这点“小事”大动干戈,最多严词谴责,索要赔偿罢了。毕竟,互市对双方都有利,他们料定沈策不敢轻易重启战端,打破来之不易的和平。
可沈策的回应,强硬得超乎想象。“三日之内”、“踏平两部”、“鸡犬不留”、“只论诛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透着毫不掩饰的杀伐决断。这根本不是谈判的姿态,而是最后通牒,是战书!
两部首领又惊又怒,聚在一起商议。退回货物人质?那不仅颜面扫地,部族威信也将荡然无存。不退还?沈策的威名他们三年前就领教过,枯狼谷的惨败记忆犹新。如今大曜北境兵精粮足,以逸待劳,他们两部即便联手,也绝无胜算。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内部争执不休时,另一个消息更让他们心惊胆战——黑风谷被沈策派兵封锁了!拓跋烈及其亲信被严密看管,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策可能怀疑甚至确认此事与拓跋烈有关!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一个可能的盟友或靠山!更意味着,沈策这次是动了真怒,不仅要对付他们两部,甚至可能要清算旧账!
恐慌开始在两部中蔓延。一些参与劫掠、原本叫嚣着要跟大曜再干一场的年轻头目,此刻也噤若寒蝉。他们抢掠是为了财富,不是为了送命。
与此同时,沈策的军事部署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他并未大规模调动边军出关,而是命令各隘口守军提高戒备,加固工事,同时派出大量精锐斥候和小股骑兵,像梳子一样梳理戈壁,侦查两部动向,切断他们与其他部落的联系,形成强大的军事压力和心理威慑。
凌骁被沈策派往西线,统筹黑石谷等关隘的防务,并密切监视秃鹫部的动向。他严格执行沈策的命令,一边整军备战,一边派出使者,向秃鹫部附近的几个小部落传达沈策的意思:与此事无关者,紧闭营门,不得收留两部逃人,否则视为同谋;若能提供两部藏匿地点或人质线索,必有重赏。
分化瓦解,步步紧逼。
三日期限,转眼过去两日。
黑狼部与秃鹫部营地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争吵、恐惧、绝望的情绪弥漫。最终,在部分年老持重头领的坚持下,两部内部主和派占了上风。他们意识到,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第二日深夜,黑狼部首领的亲弟弟,带着十几名随从,押送着部分抢掠的贵重货物和几名受伤的商人,悄悄来到了清风隘口外请求觐见。
“沈将军,我兄长……黑狼部首领,深知罪孽深重,特命我前来请罪。”来使跪在沈策面前,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劫掠商队,实乃部中几个狂妄小子擅自为之,我兄长事先并不知情,得知后万分惶恐。现已将为首滋事者全部拿下,货物大部在此,人质……人质部分在此,还有部分在秃鹫部手中。我兄长愿接受将军任何惩罚,只求……只求饶过黑狼部妇孺性命!”说着,呈上了一颗血淋淋的首级,正是此次劫掠中黑狼部带头的那名悍勇千夫长。
沈策端坐帐中,烛火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他看了一眼那颗头颅,神色未有丝毫波动。
“事先不知情?”沈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上千骑兵调动,劫掠谋划,你身为一部首领的弟弟,会毫不知情?还是觉得,推出几个替死鬼,就能糊弄过去?”
来使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回去告诉你兄长,还有秃鹫部的首领,”沈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北境地图前,“我的条件,檄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全部货物,一个不少;全部人质,一个不差;两部首恶,绑送隘口。少一样,晚一刻,我大军即刻出关。勿谓言之不预!”
来使连滚爬爬地走了。
第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
秃鹫部也终于撑不住了。他们本就与黑狼部有隙,此次合作也是利益驱使,见黑狼部服软,自己独木难支,更怕沈策真的拿他们开刀立威,只得硬着头皮,也将劫掠的剩余货物、人质,以及部中几个带头劫掠的头目绑了,送到了清风隘口。
至此,被劫货物大部分追回,人质除三名不幸遇害外,其余全部获救。两部共送来大小头目二十余人,皆是在劫掠中最为凶悍、手上沾血的。
沈策没有见两部首领,只让人传话:货物清点,损失部分,由两部按双倍赔偿;死去商人的抚恤,亦由两部承担;送来的这些头目,按大曜律法,于两军阵前,公开处决,以儆效尤!
公开处决的地点,就选在互市场外的空地上。
当日,寒风凛冽。北境各部,只要叫得上名号的,都被“邀请”前来观刑。黑狼、秃鹫两部首领,也被要求必须到场。
沈策全身披挂,端坐监刑台。凌骁持剑立于身侧。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大曜边军,有各部头人牧民,也有惊魂未定的中原商人。
二十余名蛮族头目被押上台,个个面如死灰。其中不乏凶名在外的悍匪。
沈策起身,目光扫过台下各部代表,最后落在面如土色的黑狼、秃鹫两部首领身上,声如洪钟,响彻全场:
“三年前,枯狼谷前,我与诸部立下盟约:划界而治,互不侵犯,开放互市,各安生业!此约,保的是北境太平,护的是各部生路!”
他顿了一顿,语气陡然转厉:“然今日,黑狼、秃鹫两部,背信弃义,劫掠商旅,杀戮无辜,视盟约为无物!此风若长,互市何在?诚信何在?太平何在?!”
“我沈策,受天子之命,镇守北境,护商安民,乃我职责所在!凡犯我疆土、害我百姓、毁我盟约者,虽远必诛,虽强必戮!”
“今日,依律处决这些败类,一则为死难者申冤,二则为盟约立威!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记住!”
“在大曜境内,就要守大曜的法!在北境的地面上,就要守北境的规矩!谁敢再伸爪子,这就是下场!”
言毕,沈策大手一挥:“行刑!”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二十余颗头颅滚落刑台,鲜血染红了黄沙。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各部代表,无论之前有何心思,此刻无不噤若寒蝉,心底发寒。他们再次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平和了许多的镇北侯,骨子里依然是那个说一不二、杀伐果断的“沈阎王”。和平,是他给予的恩赐,但若有谁想破坏这和平,他的刀,从未生锈!
黑狼、秃鹫两部首领,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处决完毕,沈策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黑狼部,秃鹫部,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两部牛羊各五千头,骏马各五百匹,赔偿商队损失及抚恤,并划出最丰美的两处草场,交由互市监官管理,收益用于抚恤边民、修缮道路。两部首领,自去王号,降为头人,受互市监官节制。尔等,可服?”
“服!我们服!谢将军不杀之恩!”两部首领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能保住部落不被屠灭,已是万幸。
“至于你们,”沈策目光转向其他部落代表,“今日之事,望引以为戒。互市通商,是给大家活路,不是给有些人作恶的机会。守规矩,大家都有饭吃;不守规矩……”他看了一眼刑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这就是榜样!”
“我等谨记将军教诲!绝不敢违!”众头人连忙躬身应诺,声音整齐,带着发自内心的畏惧。
一场风波,以沈策的铁腕手段,雷霆之势,迅速平定。不仅追回了损失,严惩了首恶,更是借此机会,极大地震慑了北境所有心怀不轨的势力,重新巩固了盟约的权威和互市的秩序。
经此一事,北境各部更加安分,互市比以往更加繁荣有序。商人们吃了定心丸,往来更加频繁。而沈策的威望,在北境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无论是边军将士,还是归附的部族,甚至是那些依旧心怀怨望的顽固分子,都不得不承认,只要沈策在一日,北境的天,就翻不了。
消息传回京城,那些原本弹劾沈策“养虎为患”、“结交蛮酋”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皇帝萧珩看了边关奏报,只批了八个字:“处置得当,朕心甚慰。”
然而,沈策并未因此放松。他知道,黑狼、秃鹫两部只是棋子,甚至拓跋烈也可能只是被利用的幌子。真正的暗流,或许来自更深处,来自那金碧辉煌却暗藏杀机的庙堂之上。
他站在清风隘口的城楼上,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目光深沉。
北境的狼烟暂时熄灭了,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无论面对的是明处的刀枪,还是暗处的冷箭,都必须守住这道防线,为了这片土地,也为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