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不是棉被。棉被不会这样紧密地贴附在皮肤上,也不会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起伏。我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光线从缝隙间渗进来,朦胧而温暖,像是透过毛玻璃的阳光。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那是透过某人的皮肤感受到的光。
意识像是沉在沼泽底部。前世的事情断断续续地浮现——大学的教室、便利店的饭团、手机屏幕上未读的消息。然后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剧烈的冲击,以及逐渐远去的喧哗。
我死了。这个认知清晰地浮上水面,随即又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感觉。饥饿。不是普通的饥饿,而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近乎本能的渴求。我张开嘴,发出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凑了过来。
温暖而甘甜的液体滑入喉咙。我本能地**,听见上方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呼吸。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消化这个事实。不,与其说是消化,不如说是放弃理解。身体太小了,小到连转动脖子都做不到。手指握不住任何东西,视线无法对焦。我能做的只有呼吸、哭泣,以及接受被喂食。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某种类似达观的感情在胸口深处沉淀下来。
被喂饱之后,困意立刻涌了上来。意识再次沉入黑暗之前,我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那只手臂很稳,像是抱惯了什么东西似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又是红发。”
很低的声音。如果不是被抱在怀里,大概听不见。那声音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
我想要睁开眼睛,想要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意识已经被睡魔拖进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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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醒来的时候,视野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虽然还是很模糊,但至少能分辨出明暗的边界。我躺在一个硬质的东西上,背后垫着某种布料。空气中有木头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有人在我附近。
不是抱着我的那个人。气息更轻,动作更犹豫。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颊,随即缩了回去。
“很软吧?”
是另一个声音。比之前那个声音要柔和一些,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语气。
“嗯……”
第一个声音回答。只有短短一个字。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我努力想要捕捉更多的信息,但身体不听使唤。呼吸很浅,心跳很慢。这具身体还太新了,新到连维持清醒都很勉强。
“叫什么名字?”柔和的声问。
“莲。”
回答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决定好的。
“莲……好名字。”
“嗯。”
又是简短的回应。但我感觉到抱着我的人——大概是母亲——稍微收紧了手臂。不是紧张,更像是确认。确认怀里确实有东西在。
“像他吗?”柔和的声又问。
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得到回答了。
“……不像。”
母亲的声里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感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更像是接受了某种无法改变的事实时的那种平静。
“红色的头发,很少见吧。”
“嗯。”
“从你那边来的吗?”
“……不知道。”
对话到此结束。我感觉到有人在注视我。那视线并不锐利,却让我莫名地想要蜷缩起来。
之后,我被放在了一个更硬的地方。脚步声远去,又回来。有人在低声交谈,但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将我拖进无梦的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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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周围很暗。
不是夜晚的那种暗,而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光。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自己正被抱在怀里,而那个人正站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呼吸声很轻。心跳声很稳。如果不是体温透过布料传来,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被放在哪里了。
她在看什么?
我试着转动眼睛,但视野太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模糊的光斑在远处摇曳,大概是灯火。
风的声音。树叶摩擦的声音。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水流的声音。
这是哪里?这个世界是什么地方?
前世的记忆像碎片一样散落。大学、故乡、母亲的脸。那些记忆正在以可以感知的速度褪色。不是忘记,而是被新的东西覆盖。就像墨水渗进宣纸,旧的轮廓还在,但已经不再清晰。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是第二次生命。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奇妙的平静。或许是因为太不真实了,又或许是因为这具身体还太小,小到连感情都无法完整地承载。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不是母亲的声音,是另一个——那个更柔和的声音。
“月亮。”
母亲的回答依然简短。
“月亮怎么了?”
“……没什么。”
短暂的沉默。风的声音变大了。
“冷吗?”
“不冷。”
“骗人。你的手都是冰的。”
“……是吗。”
她们在谈论我。我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母亲的手确实很凉,即使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
“给我吧。”
“不用。”
“你的手在抖。”
“……”
“给我吧。你该休息了。”
母亲没有回答,但她抱着我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些。然后我被移交到了另一个人怀里。温度不同,触感也不同。这个人更柔软,动作更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莲……”
她低声念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感情。
“红色的头发啊……真是少见。”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很暖。
“像谁呢?”她自言自语,随即又自己回答了,“算了,不管像谁,都是你的孩子。”
母亲没有回答。
我被抱着走了一段路。光线变强了,又变弱了。有门的声响,有脚步踩在木头上的声音。然后我又被放了下来,这次是更软的地方。
“睡吧。”
那个声音说。然后她离开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盯着模糊的天花板,试图整理思绪。但思绪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前世的事,今生的事,这个世界的事——什么都想不清楚。
只有母亲那句话还残留在耳朵里。
“又是红发。”
又是。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我之前,还有过别的红发?还是意味着某种规律?某种她早已知道的事情?
我不知道。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思考都会消耗所剩无几的精力。
困意再次涌了上来。这次我没有抵抗,任由自己被拖进黑暗。
在意识沉入深处之前,我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不是母亲,是另一个人。她的视线很温柔,却又带着某种悲伤。
“可怜的孩子……”
我听见她这么说。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