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纪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坐在缘廊上，听着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天色很暗，明明还是白天，却像是黄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味。
父亲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的脚步声很轻，但频率比平时快得多。偶尔会停下来，然后又走起来。我盯着院子里被雨打弯的草叶，数着父亲走了几个来回。
第七个来回的时候，屋里传出了声音。
不是哭声，是某种更低沉的东西。父亲停下脚步，我也站了起来。然后，像是回应那个声音似的，一阵更尖锐的声响刺破了雨声。
婴儿的哭声。
我愣在原地。父亲已经跑了过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一个人站在缘廊上，雨水溅到脚边，打湿了裤脚。
雨还在下。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我也是这样出生的吗？也是这样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回来了。他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怕弄碎什么似的。
“莲。”
他叫我，声音很轻。
“过来看看你妹妹。”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布包。一张很小的脸从布缝里露出来，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她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头发是黑色的，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很小。小到让人怀疑这是不是真的活物。
“亚纪。”
父亲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柔软。
“名字是亚纪。”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很软，软得像要化掉。她的体温比我高，透过指尖传过来，像是某种活着的证明。
她动了动嘴巴，没有哭，只是皱了皱眉头。
“你要抱抱看吗？”
父亲问。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眼角有泪痕。
我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把亚纪递过来。我伸出双手，学着他的样子接住。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又很重，重得让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的头靠在我的手臂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小鸟振翅。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放松点。”
父亲笑了。
“不会碎的。”
我试着放松肩膀，但做不到。这具五岁的身体太小了，小到抱一个婴儿都很勉强。亚纪在我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声音，像猫叫。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
不是黑色，不是母亲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而是更浅的、更暖的颜色。像是秋天被阳光照透的叶子，又像是某种我见过但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没有焦点，只是朝着光的方向看。但我觉得她在看我。她在看着我，就像我知道她在那里一样。
“……亚纪。”
我念着她的名字。她眨了一下眼睛，嘴巴动了动，然后继续看着我。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喜悦，也不是感动，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东西。像是身体里某个一直空着的地方，突然被填满了。
前世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有妹妹是什么感觉。
现在我明白了。
是害怕。
害怕她会受伤，害怕她会生病，害怕她会消失。这种害怕来得毫无道理，却比任何东西都真实。
“我会保护你的。”
我小声说。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听不清。
父亲在旁边轻声笑了。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你妈妈会吃醋的。”
他说。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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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站在玄关，衣服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腰间的刀鞘上沾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
“回来了。”
父亲迎上去，递过干布。母亲接过来，随手擦了擦脸，然后看向屋里。
“亚纪呢？”
“睡了。”
父亲的声音很轻。母亲点点头，把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墙边。她走进屋里，脚步比平时轻。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推开拉门，探头看了看睡在被子里的亚纪。
母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我的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直，呼吸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站了很久。
久到父亲走过来，轻声叫了她一声。她才动了动，转过头来。
“怎么了？”
父亲问。
“没什么。”
母亲回答。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那双总是冷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亚纪，最后把视线落在父亲身上。
“……很像你。”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嗯。”
母亲说完，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比来时重了一些，刀也没拿。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睡着的亚纪。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细细的呼吸声。
琥珀色的眼睛闭上了。下次醒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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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母亲很早就出门了。
我在训练场挥刀的时候，听见马厩那边有动静。等我跑回去，只看见母亲骑马远去的背影。黑色的外套在风里飘着，很快就消失在树林后面。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便当。”
他看我一眼，苦笑了一下。
“她说不用，我还是做了。”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母亲消失的方向。
“她去哪里？”
“西边。有人请她去指导剑术。”
父亲说着，把布包收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
“昨晚才生完孩子……”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女人不会因为生孩子就停下来。母亲是剑圣，更不会。
但我看见父亲的手指在发抖。
“她没事的。”
我说。父亲低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嗯。”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
我跟在他后面，经过亚纪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推开门，她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更浅了，像是透明的。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指。力气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确实在抓着。
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抓着。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虽然那双眼睛大概还看不清东西。
“亚纪。”
我叫她。她动了动嘴巴，发出细细的声音。
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忽然想起前世的事。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但有一件事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我也这样抓过谁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是怕松开就会失去。
后来还是松开了。
亚纪的手很小，小到可以整个包在我的掌心里。我轻轻握了握，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哭，只是继续看着我。
琥珀色的眼睛。
我见过这个颜色。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完全想不起来。但我知道自己见过。某种被遗忘的东西在胸口深处蠢动，像要浮上来，又沉了下去。
“我会保护你的。”
我第二次说这句话。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大到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亚纪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笑了。
我不知道婴儿会不会笑。也许只是肌肉的自然反应，也许是我看错了。但那一刻，她的嘴角确实翘起来了。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害怕。这种害怕没有来由，却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真实。
她这么小。这么软。这么容易碎。
而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五岁的时候被猴子袭击，是母亲救了我。七岁的时候发烧，是父亲守了一整夜。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她？
但我会变强的。
我在心里说。不是为了剑圣的名号，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她。为了这双琥珀色的眼睛，为了这个抓着我手指的小东西。
亚纪打了一个哈欠，慢慢闭上眼睛。手指还抓着我不放，但力道越来越轻。
我等着她完全睡着，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抽出来。她皱了皱眉头，嘴巴动了动，但没有醒。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睡脸。
胸口那个被填满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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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她骑马进院子的时候，太阳正要下山。橙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的台阶上。
父亲迎出去，接过缰绳。母亲翻身下马，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我看见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
“累了吗？”
父亲问。母亲摇摇头，走进屋里。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
“练剑了吗？”
“练了。”
“多少下？”
“五百。”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亚纪房间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亚纪刚喝完奶，正睡着。父亲跟过来，轻轻推开门。母亲站在门口，看着被子里的亚纪。
光线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比平时低一些，呼吸也比平时浅。
“她长得很像你。”
父亲小声说。母亲没应。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碰了碰亚纪的额头。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脚步很稳，背很直，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我看见她握刀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亚纪。亚纪睡得很沉，连翻身都没有。也不是父亲，父亲在厨房收拾东西，哼着不成调的歌。
是母亲。
声音从房间最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母亲和平时一样坐在客厅里。面无表情，腰杆挺直，手里端着茶。
看见我，她点了点头。
“早。”
“早安。”
我坐下来，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饭。亚纪在旁边睡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闭着。
母亲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我。
“今天练五百下。”
“是。”
“挥完之后练太刀。一之太刀到三之太刀，各二十次。”
“是。”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
窗外有鸟在叫。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金色。
亚纪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声音。母亲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然后嘴角动了动。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好看着就不会发现。但确实动了。像是水面上的涟漪，又像是风吹过草原。
我低下头，把饭塞进嘴里。
胸口那个被填满的地方，又热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