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会说话,是在一岁的时候。
不是那种含糊不清的单字,而是完整的句子。主谓宾齐全,甚至还知道用敬语。父亲抱着我去镇上买东西的时候,我在他怀里对卖东西的女人说了句“谢谢”,那女人吓得差点把找零掉在地上。
这件事传遍了整个村子。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又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
三岁的时候,我开始认字。不是父亲教的,是趁他不在的时候自己翻书学的。那些弯曲的线条和前世见过的文字完全不同,但不知为什么,看几遍就能记住。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帮我理解。
这件事也传开了。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妖物附身。正常人不会这样,正常人一岁连话都说不清楚,三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这样,不正常。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的耳朵比他们想象的要好。风会把那些话从窗户的缝隙里带进来,从门的下面塞进来,从任何我想听的地方钻进来。
“妖物。”
“不吉利。”
“剑圣大人的儿子,怎么会这样。”
“毕竟是东边来的血统……”
我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母亲。母亲大概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父亲可能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但假装不知道。
我继续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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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的秋天,我开始独自去训练场。
不是母亲要求的。她自己教的次数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亚纪身上。我理解。亚纪是继承人,是未来可能成为剑圣的人。我只是个儿子,一个注定要入赘别人家的、可有可无的儿子。
所以我一个人去。在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穿过还挂着露水的草丛,走到那块被踩硬了的空地上。挥刀。挥刀。再挥刀。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数我挥了多少下,没有人纠正我的姿势,没有人说“太慢了”或者“不错”。
只有风,和偶尔经过的鸟。
那天傍晚,我在训练场多待了一会儿。太阳快下山了,光线变成橘红色,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把木刀扛在肩上,正准备回去,听见了说话声。
不是大人。是小孩子的声音。
我躲在树后面,看见四个女孩子和一个男孩子从路的另一边走过来。他们大概六七岁,最大的那个比我高半个头。五个人边走边笑,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举得高高的。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只死掉的青蛙。被棍子戳着,已经干瘪了。
“扔了啦,好恶心。”
“不要,我要拿回去给妈妈看。”
“你妈妈会骂你的。”
“才不会。”
他们从我藏身的树前面经过,没有人往这边看。我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
然后我听见了。
“听说那个剑圣的儿子,会做奇怪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
“就是,一个人对着空气挥刀。每天都这样。”
“好可怕……”
“妈妈说那是妖怪附身。让我不要靠近他。”
“妖怪?”
“就是会吃掉小孩子的妖怪。”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风里。我从树后面走出来,看着他们的背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五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团黑色的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刀。刀柄被汗浸湿了,握着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
没有生气。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生气。
大概是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我确实很奇怪。一岁会说话,三岁会写字,五岁会挥刀。这些东西,这个世界五岁的小孩子不应该会。
但我就是会。
这能怪谁呢?
我把木刀夹在腋下,朝家的方向走。走到村口的时候,那五个孩子还在前面。他们停下来,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张开,像是要喊什么。然后她转身跑了。其他四个跟着跑,鞋子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跑远。
风吹过来,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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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换了一条路去训练场。
绕远一点,从村子后面走,经过根先生的家。根先生是村里的猎人,独臂,不爱说话,村里人也不太搭理他。他的房子在村子最边上,靠山的地方,周围没有邻居。
我路过的时候,他正好在院子里晒兽皮。看见我,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用那只仅剩的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么早?”
“是。”
“去练剑?”
“是。”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
“别走太深。山里有野兽。”
“知道了。”
“知道就好。”
他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像是在骂人。但我听出来,那不是在骂人。
训练场今天也很安静。我挥了一百下,两百下,三百下。到第四百下的时候,手臂开始抖了。我停下来,坐在地上休息。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鸟在叫。我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
然后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母亲的。母亲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带着犹豫。
我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十步外的地方停了。有人站在那里,呼吸声很浅。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昨天的五个孩子。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们。他们站在训练场边缘,最大的那个站在最前面,其他四个躲在后面。那个男孩子手里还拿着棍子,就是昨天戳青蛙的那根。
没有人说话。
我站起来,把木刀从地上捡起来。他们的视线跟着我的动作,从木刀移到我的脸上,又移回木刀上。
“有事吗?”
我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他们没有回答。最大的那个女孩子往后退了一步,后面的四个也跟着退了一步。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不说话,就转过身,继续挥刀。
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背后的脚步声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我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第四下的时候,有什么东西飞过来,打在脚边。
是小石子。不大,打在脚上也不会疼。
我没有停。
第五下。第六下。
更多的石子飞过来。有些打在背上,有些打在地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妖怪。”
有人在说。声音很小,但听得很清楚。
“妖怪,妖怪。”
其他人跟着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某种仪式。
我没有转身。继续挥刀。第七下。第八下。
石子打在木刀上,发出“啪”的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他们瞄准了木刀,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第九下。第十下。
“滚出去!”
最大的那个女孩子喊了一声。然后他们一起喊。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一群鸟。
我停下来,转过身。他们站在原来的地方,手里都攥着石子,最大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一把。看见我转身,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石子掉在地上。
我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我。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影子。
然后最大的那个女孩子转身跑了。其他人跟着跑,鞋子踩在落叶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那个男孩子跑在最后面,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
训练场又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石子。大大小小,散了一地。弯腰捡起一颗,放在掌心里。石头的棱角硌着手心,有点疼。
我把石子放在训练场边缘的石头堆上,和其他石子放在一起。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挥刀。
第十一下。第十二下。第十三下。
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把那些疲劳盖住了。
挥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到头顶了。我收好木刀,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回去。
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是根先生。
他靠在树上,手里拿着弓,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我,他把弓往肩上一扛,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石子。
“那些小鬼干的?”
“是。”
“你没还手?”
“没有。”
他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为什么不还手?”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什么不还手?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因为他们是五个人?因为我打不过?
都不是。
“没必要。”
最后我说。
根先生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看到什么奇怪东西时的笑。
“你这个小鬼,还真是奇怪。”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以后走那条路,别绕远。这条路上有陷阱,踩到了我可不管。”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知道就好。”
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那条路,是他家的方向。那条路上有陷阱,是为了防野兽。他说别绕远,是让我走他家门口那条路。
我弯腰捡起木刀,朝家的方向走。
路过根先生家的时候,他不在院子里。兽皮还晾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像是什么活物在动。
我加快脚步,穿过村子。午饭时间,家家户户都在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把天空染成灰色。
有人看见我,小声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到家的时候,亚纪正坐在缘廊上。她两岁了,会走会跑,话还说不清楚,但已经能叫“哥哥”了。
看见我,她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
“哥、哥。”
“嗯。”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胳膊上。头发蹭着我的手背,痒痒的。
“你去哪里了?”
“训练场。”
“练剑?”
“嗯。”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琥珀色的,像是被太阳照透的叶子。
“我也想练。”
“你还小。”
“不小了。”
她鼓起脸颊,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我伸手戳了戳她的脸,她“噗”地泄了气,然后笑了。
“哥哥,教教我嘛。”
“等你再大一点。”
“多大?”
“再大一点就是再大一点。”
“那是多大?”
我说不上来,只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眯起眼睛,像猫一样蹭了蹭我的手。
“哥哥。”
“嗯。”
“那些哥哥姐姐,为什么不喜欢你?”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到的。他们看到哥哥就跑。”
沉默。风吹过来,带着饭菜的香气。远处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
“因为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不一样的东西。”
亚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
“可是哥哥不可怕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靠过来,把脸埋在我胳膊上,声音闷闷的。
“哥哥最好了。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很黑,和母亲一样的颜色。她的眼睛很亮,和谁都不一样。
“亚纪。”
“嗯?”
“你以后,不要学我。”
她抬起头,一脸不解。
“为什么?”
“因为我不好。”
“哥哥才不好呢。”
她生气了,脸颊鼓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哥哥是最好的。谁说你不好,我就打他。”
我忍不住笑了。她更生气了,用小拳头捶我的胳膊。
“笑什么嘛!”
“没什么。”
“骗子!你明明在笑!”
“没有。”
“有!”
她扑过来,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我接住她,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不听话的鱼。
“亚纪。”
“哼!”
“谢谢你。”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疑惑,有不解,还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说。”
她的脸红了,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哥哥是笨蛋。”
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抱着她,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炊烟还在升,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亚纪。”
“嗯?”
“我教你练剑。”
她从胸口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真的?”
“真的。但你要听话。”
“我听!我最听话了!”
她从我怀里跳出去,在缘廊上蹦了两下,差点摔倒。我伸手扶住她,她顺势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哥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笑了,笑得比太阳还亮。
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那些石子、那些话、那些眼神,都不算什么了。
“哥哥。”
“嗯。”
“我长大了要变得很强。”
“嗯。”
“然后保护哥哥。”
我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很亮,很认真。
“好。”
我说。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亚纪。”
“嗯?”
“冷不冷?”
“不冷。”
她抱紧我的手臂。
“哥哥在就不冷。”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更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靠着我,也是这样说不冷。
那个时候,她的手还很小,小到可以整个包在我的掌心里。
现在也还小。
但总有一天会长大。
我低头看着她。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她,就让她靠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远处有鸟在叫。近处有风在吹。
亚纪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呼吸着。
我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那些石子,那些话,那些眼神。
不重要了。
至少现在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