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在下雨。很大的雨,大到看不清三米外的东西。我站在某个地方,脚下是湿透的柏油路,路面上映着红绿灯的倒影。空气里有汽油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很刺鼻。
我知道这个地方。不是知道,是记得。
人行横道的白线被雨水模糊了,对面是便利店的招牌。蓝底白字,亮着灯。有人从里面出来,撑着透明的伞,低头看手机。
然后我听见了刹车声。很长,很尖,像是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叫声。
我转过头。车灯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是冲击。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从胸口一直扩散到手指尖。
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疼。
我倒在地上。柏油路很凉,雨水打在脸上,很快就变成了红色。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声音很远,像是在水底。
视野越来越窄。光在缩小,声音在远去。最后只剩下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下着雨。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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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
不是热的汗,是冷的。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还在梦里没出来。
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我按着胸口,大口喘气,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呼吸平复下来。
雨还在下。不是梦里的雨,是外面的雨。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气味。
我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恢复正常,然后坐起来。头很重,像是里面塞了什么东西。眼睛也热热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伸手摸了摸额头。很烫。
发烧了。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雨声。雨下得很大,大得像是要把整个房子冲走。偶尔有雷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是谁在叹气。
前世的事又浮上来。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特别清楚,清楚到能闻见雨水的味道,能感觉到柏油路的凉。
那个人行横道。那家便利店。那辆车。
还有血。很多血。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木头的纹路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雨声还在,雷声也在。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雨,不是雷。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亚纪在哭。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很软,膝盖在发抖。走到门口的时候,头晕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晕眩过去,才推开门。
走廊很暗。没有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雨打在玻璃上,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亚纪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推开门。
父亲在里面。
他坐在被褥旁边,怀里抱着亚纪。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脸很红,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呼吸很急,像是喘不过气。
“莲?”
父亲抬头看我。他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你怎么起来了?在发烧吧?”
“亚纪怎么了?”
“也在发烧。比你还厉害。”
他低头看着亚纪,用毛巾擦她额头上的汗。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父亲的手指,抓得很紧。
“要不要去叫根先生?”
“这么大的雨……”
他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亚纪咳嗽起来。不是普通的咳,是从胸口深处发出的、干涩的咳。每咳一声,她的身体就缩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样。
父亲抱紧她,拍她的背。她咳了一会儿,停下来,然后又咳。
“我去。”
我说。父亲抬头看我,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去叫根先生。”
我重复了一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
“穿件外套。带伞。”
我回房间拿了外套,又去玄关拿了伞。推开门的时候,风夹着雨打在脸上,冷得人一哆嗦。
雨很大。大到雨伞没什么用,风一吹就歪了。裤子很快就湿了,鞋子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灯也灭了。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
根先生家在村子边上。我跑过去,敲门。敲了很久,才听见里面有动静。门开了,根先生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怎么了?”
“亚纪发烧了。很厉害。”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提着个箱子出来,披了件蓑衣。
“走吧。”
我们往回跑。他跑得比我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雨还在下,越来越大。伞已经没什么用了,雨水顺着领口流进去,凉飕飕的。
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生了火。房间里暖了一些,但亚纪还是咳。根先生放下箱子,蹲在她旁边,摸了摸额头,又搭了搭脉。
“烧多久了?”
“半夜开始的。先是莲,然后是亚纪。”
根先生没说话,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了些药粉在水里搅了搅,喂亚纪喝下去。她不肯喝,嘴巴闭得紧紧的。父亲哄了很久,才勉强喂进去几口。
“这个先喂着。明天看看情况。”
根先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你也过来。”
我走过去,他摸了摸我的额头,皱了下眉头。
“你也烧得不轻。去躺着。”
“我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去躺着。”
他的声音很凶,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看了看父亲,他点了点头。我只好回房间躺下。
但睡不着。雨声太大了,大到像是要把整个屋顶掀翻。我盯着天花板,听隔壁房间的动静。亚纪还在咳,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胸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声小了一些,亚纪的咳嗽也停了。也许是药起效了,也许是哭累了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困意涌上来,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在走廊上慢慢地走。不是父亲的,父亲的脚步声更碎。也不是根先生的,根先生的脚步声更重。
是母亲的。
脚步声在亚纪房间门口停了。然后是很长的沉默。长到以为她走了,但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我撑着身子起来,走到门口。走廊很暗,但能看见母亲站在亚纪房间门口。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我。
刀没有带。这在她是很少见的。头发散着,衣服也有些乱。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那里了。
雨声小了。雷也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看见她的手在动。不是握刀的那种动,是更轻的、更慢的动。像是想推开门,又像是想收回去。
最后她把手放在门上。不是推,只是放着。手指贴着木头,很轻,轻到可能连自己都感觉不到。
她就那样站着。站在门口,不进去,也不离开。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色的线。母亲站在那道线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更深的、从里面传出来的抖。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宽,比父亲宽,比根先生宽。平时看着像山一样稳,现在却像风里的树枝,随时都会断。
但她没有断。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身上移开,久到影子缩成一团。然后她放下手,转身走了。
经过我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就停在那里。
“……睡吧。”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回到床上躺下。被子还是凉的,但我没有再发抖。
亚纪没有再咳。雨也停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想着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她的手放在门上,没有推开。
她为什么不进去呢?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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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烧退了。
亚纪也退了。父亲坐在她旁边,靠着墙睡着了。根先生已经不在了,大概是什么时候回去的。
母亲不在家。刀也不在。
亚纪醒了,看见我,笑了。
“哥哥。”
“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很大的雨。哥哥站在雨里,我叫你,你不回答。”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
“然后哥哥就不见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我在这里。”
“嗯。”
她靠过来,把脸埋在我胸口。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
“哥哥不要走。”
“不走。”
“真的?”
“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泪花,但没有流下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笑了,把脸又埋回去。
父亲在旁边动了动,但没有醒。
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我靠在墙上,看着那些影子。
想起昨晚的梦。雨,车灯,血。还有母亲站在门口的背影。
她为什么不进去呢?
想着想着,又困了。亚纪在胸口均匀地呼吸着,暖的。
我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