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根先生家送药,是父亲的意思。
“你帮我去一趟。”他把包好的药递给我,用布裹了好几层,外面又扎了绳子。“昨天辛苦他了,这个拿去,算是谢礼。”
我接过药包,换了双干净的草鞋。亚纪在缘廊上玩,看见我要出门,抬起头问:“哥哥去哪里?”
“根先生家。”
“那个人啊。”她撇了撇嘴,又低下头继续玩她的树枝。
我没有说她没礼貌。说了也没用,她最近就是这样,对谁都爱搭不理。尤其是根先生,每次见面都像见了仇人似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惹到她了。
根先生家在村子最边上,靠山的地方。我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风还是凉的。田里的稻子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茬子,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短胡子。
路上没遇见什么人。这个时间,该下地的都下地了,该在家里的也在家里。我一个人走着,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根先生家的时候,门关着。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绕到房子后面,看见他正在院子里摆弄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一张弓。他把弓的一端抵在地上,弯着腰在调弓弦。那只剩下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青筋都凸出来了。
“根先生。”
我叫了一声。他抬头看我,皱了下眉头。
“你来干什么?”
“送药。昨天谢谢你。”
我把药包递过去。他看了看,没有接。
“不需要。”
“父亲让我送的。说是谢礼。”
“我说了不需要。”
他的声音很硬,像是石头碰石头。我没有收回来,就那样举着。他瞪了我一眼,我也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他哼了一声,把药包接过去,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行了,你可以走了。”
我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他继续摆弄弓弦。他的手法很熟练,虽然只有一只手,但每个动作都很利落。弓弦在手指间绕来绕去,很快就调好了。
他试了试,拉了一下弓弦,发出“嗡”的一声。很脆,很好听。
“还不走?”
“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狐妖附身。”
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正好看着就不会发现。然后继续把弓弦绕好,挂在墙上。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上次去镇上,有人跟我说了这个。我想知道更多。”
他没有说话。背对着我,把墙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兽皮、箭筒、绳子,每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我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开口说告辞,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进来吧。”
他推开屋子的门,先进去了。我跟在后面,跨过门槛。
这是我第一次进根先生的家。比想象中要大一些,但也只是大一些。一进门就是客厅,或者说兼了客厅和厨房的地方。地上铺着草席,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角落里有灶台,灶台上放着锅和碗,收拾得还算干净。
墙上挂着很多东西。兽骨、药草、弓箭、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皮。其中有一张特别大,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毛色是深褐色的,边缘有些发黄。
根先生在草席上盘腿坐下,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坐。”
我跪坐下来。他看着我,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不耐烦的、凶巴巴的眼神,而是更深的、像是要看穿什么东西的眼神。
“狐妖附身,你知道多少?”
“不太清楚。只知道是迷信,或者说传说。”
“迷信啊……”
他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烟管,塞上烟草,用火石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房间里飘了一会儿,慢慢散开。
“是迷信,也是传说。但也不全是假的。”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
“你知道为什么这山里的狼和猴子特别凶吗?”
“不知道。”
“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
“很久以前,山里住着一只狐狸。不是普通的狐狸,是那种怎么杀都杀不死的狐狸。后来有人把它杀了,吃了它的肉。那些吃了肉的人变得不正常了,有的疯了,有的死了,还有的……变得不像人了。”
“那些狼和猴子,就是吃了那些人的尸体?”
根先生没有回答。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这只是个说法。没人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狐妖附身呢?”
“狐妖附身,就是指那些吃了狐狸肉的东西。它们会变得特别大,特别凶,怎么杀都杀不死。颜色也会变,黑的、白的、红的……各种颜色都有。”
他停下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
“我问你,你见过黑色的狼吗?”
我想了想。春天的狩猎,那群狼。大部分是绿色的,有一只特别大的,母亲说是狐妖附身的狼王。我没有亲眼看见,只记得母亲说它的毛色是黑的。
“见过。春天的时候,母亲杀了一只。”
“那就不只是传说了。”
他把烟管收起来,看着我。
“那只狼,肯定不对劲吧?”
“……是。母亲说它会用嚎叫指挥其他狼。”
“那就是了。普通的狼不会那样。”
他顿了顿。
“你母亲杀了它,是对的。那种东西留不得。放久了,会出大事。”
“出什么大事?”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得很随意,但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更多的东西,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根先生。”
“嗯?”
“人会狐妖附身吗?”
他沉默了。
不是那种在思考的沉默,是那种不想回答的沉默。他的眼睛看着别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我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别往东走。”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别往东走。”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大毛皮掀开一角。后面是几本书。不是普通的书,是很旧的那种,封面都破了,纸张泛着黄。
他抽出其中一本,翻开几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回去吧。”
“根先生……”
“回去吧。别问了。”
他的声音很硬,比刚才更硬。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就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您。”
他没有回答。背对着我,把书又塞回毛皮后面。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
“那个药,替我谢谢你父亲。”
“是。”
我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气味。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根先生家的门已经关上了,窗子也关着。只有烟囱里还在冒烟,细细的一缕,很快就散在风里。
我慢慢走回去。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狗叫。
脑子里很乱。狐妖附身,吃了狐狸肉的东西,会变得特别大,特别凶,怎么杀都杀不死。
黑色的狼。
还有那本书。他不想让我看见的那本书。
到家的时候,亚纪还在缘廊上玩。看见我,她抬起头。
“哥哥,你好慢。”
“嗯。跟根先生说了几句话。”
“那个人有什么好说的。”
她撇了撇嘴,又低下头玩她的。我没有说她,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树。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亚纪。”
“嗯?”
“你知道东边有什么吗?”
她抬起头,想了想。
“不知道。海?”
“海在东边?”
“嗯。母亲大人说的。一直往东走,就会到海边。”
“这样啊。”
我靠在柱子上,看着天空。很蓝,蓝得像是假的。
别往东走。
为什么?东边有什么?
想着想着,又想起那本书。他不想让我看见的那本书。封面破破烂烂的,纸张泛黄。上面写着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根先生知道些什么。关于狐妖附身,关于东边,关于那些不该被知道的事情。他不肯说,也许是因为我还小,也许是因为他不信任我,也许是因为——说出来的话,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不管是什么,我迟早会知道的。
太阳升到头顶了。亚纪玩累了,靠在我肩膀上打瞌睡。她的呼吸很轻,暖暖的。
我闭上眼睛。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的声音。
别往东走。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风车一样。
我会往东走吗?
不知道。至少现在不会。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根先生藏着的那本书上写了什么。会知道狐妖附身到底是什么。会知道东边有什么。
总有一天。
亚纪在我肩膀上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