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妹妹的剑
亚纪第一次对剑表现出兴趣,是在三岁那年的秋天。那天我在训练场挥刀,她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躲在树后面偷看。我挥完一轮休息的时候,听见树叶沙沙响,转头就看见她蹲在灌木丛后面,头发上沾着碎叶,眼睛亮得像是偷了腥的猫。
“出来。”
她磨蹭了一会儿,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的。
“哥哥好厉害。”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她跑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木刀。我把它藏到身后,她踮起脚尖去看,差点摔倒。
“想看?”
“想!”
我把木刀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比划了一下。刀比她人还高,刀柄杵在地上,她握着刀柄的末端,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倒。
“好重。”
“当然重。你还小。”
“不小了。”
她鼓起脸颊,把木刀举起来。举到一半就没力气了,刀从手里滑下去,差点砸到脚。我伸手接住,她不服气地瞪着那把刀,像是跟它有仇似的。
“再来一次。”
“不行。会受伤。”
“不会的。”
“会。”
她瞪着我,我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泄了气,蹲在地上,用树枝戳蚂蚁。
“哥哥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五岁。”
“那我还要等两年。”
“嗯。”
她低着头,不说话。树枝在土里画来画去,画得乱七八糟的。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很少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哥哥,你挥刀给我看。”
“现在?”
“嗯。我想看。”
我拿起木刀,摆好架势。她退到一边,坐在树根上,两手撑着下巴。我挥了一刀,又挥了一刀。没有用全力,只是普通的挥刀。但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
挥到第十下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跑到训练场另一边,捡了根树枝。树枝不直,歪歪扭扭的,还有几片叶子没掉。她握在手里,学着我的样子举起来。
然后挥下去。
树枝在空中画了一道歪歪的弧线,叶子飞出去,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她看着那道弧线,又看了看手里的树枝,皱着眉头。
“不对。”
她重新举起来,又挥了一次。这次比刚才好一些,但还是歪的。
“哥哥,是这样吗?”
“手臂要伸直。腰也要转。”
她试着伸直手臂,但腰不知道怎么转,整个人扭来扭去的,像是在跳舞。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姿势。
“脚这样站。重心放在中间。挥的时候腰要跟着转。”
她跟着我的动作,慢慢挥了一下。这次好多了,树枝划出一道还算直的线。
“是这样吗?”
“嗯。不错。”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又挥了一次,这次没有我帮忙,比刚才差了一些,但她不在意,继续挥。
一下。两下。三下。
到第五下的时候,她摔倒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是挥得太用力,整个人跟着树枝一起转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痛……”
她揉了揉屁股,皱着眉头。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站起来,拍拍土,又举起树枝。
“亚纪。”
“嗯?”
“休息一下吧。”
“不要。”
她继续挥。这次慢了一些,也稳了一些。我看着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摔倒了也不哭,挥不动也不停。
但她比我小两岁。两岁的差距,在这个时候差很多。
她挥了十几下,手臂开始发抖了。树枝握不稳,每次挥下去都像要从手里滑出去。但她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挥,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三岁的孩子。
我没有再劝她。在旁边看着,等她累了自然会停。
但她没有停。挥到第二十下的时候,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树枝垂在地上,她弯着腰喘气,脸涨得通红。我以为她要放弃了,但她吸了口气,又把树枝举起来。
这次只举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树枝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她看着那根树枝,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捡。
手指碰到树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以为她在哭。走近了才发现,她在笑。
“哥哥,我做到了。”
“嗯。做到了。”
“二十下。”
“嗯。二十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明天我还要来。”
“好。”
“后天也要来。”
“好。”
“每天都来。”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眯起眼睛,像猫一样蹭了蹭我的手。
“走吧。回家吃饭。”
“嗯。”
她站起来,把那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像是宝贝一样。我拿起木刀,走在她后面。她走得很慢,大概是累了,但脚步很轻快。
路过村口的时候,有人看见了我们。一个女人正在收衣服,看见亚纪手里的树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呀,小姑娘也在练剑啊?不愧是剑圣大人的女儿。”
亚纪没有理她,低着头继续走。那女人也不在意,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收她的衣服。
我跟在后面,看着亚纪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背很直,走路的样子和母亲很像。
回到家,父亲正在做饭。看见亚纪手里的树枝,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剑。”
亚纪把树枝举起来给他看。父亲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又看了看我。
“她今天开始学了。”
“才三岁……”
“不小了。”
亚纪学着我的口气说。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做饭。
亚纪把那根树枝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又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在枕头边上,才肯去吃饭。
那天晚上,她吃得很香。比平时多吃了半碗,连平时不爱吃的菜也吃了。父亲看着她的饭碗,愣了一下,然后偷偷笑了。
吃完饭,她很快就困了。靠在缘廊的柱子上,头一点一点的,但还是不肯去睡。
“亚纪,去睡吧。”
“不要。我还要练剑。”
“明天再练。”
“现在练。”
她站起来,要去拿那根树枝。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住她,她靠在我身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哥哥……”
“嗯。”
“明天早点叫我。”
“好。”
“早点……”
话没说完,就睡着了。我把她抱回房间,放在被褥上。她翻了个身,手在枕头边摸了摸,碰到那根树枝,就握住了,然后继续睡。
我给她盖好被子,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手里握着那根树枝,握得很紧。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隔壁有动静。起来一看,亚纪已经穿好衣服,抱着那根树枝坐在缘廊上,等我了。
“哥哥,走吧。”
“天还没亮。”
“亮了。”
她指着东边的天空。那里确实有一丝光,很淡,像是画上去的。
“等太阳出来再去。”
“现在去。”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走。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打湿了裤脚。她走得很急,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每次都稳住了。
到训练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站在空地中间,抱着那根树枝,抬头看我。
“哥哥,教我。”
我拿起木刀,摆好架势。她学着我的样子,把树枝举起来。这次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还是歪的。
“脚分开。重心放低。”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
“手臂伸直。挥的时候腰要跟着转。”
她挥了一下。比昨天好很多,但还不够直。
“再来。”
她又挥了一下。这次更好了。
“再来。”
一下。两下。三下。
挥到第十下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地上。她用袖子擦了擦,又举起树枝。
“亚纪,休息一下。”
“不要。”
她继续挥。一下,一下,很慢,但很认真。
太阳升起来了。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跟着树枝一起晃动。
我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挥到第二十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哥哥,我做到了。”
“嗯。做到了。”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然后她又举起树枝,继续挥。
第二十一下。二十二下。二十三下。
到第三十下的时候,手开始抖了。树枝握不稳,每次挥下去都像要飞出去。但她没有停,咬紧牙关,一下一下地挥。
第三十五下的时候,树枝从手里滑了出去。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树枝,却握不住。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根树枝。我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她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把树枝捡起来,握紧。
然后继续挥。
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在抖,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树枝还在动,一下,一下,很慢,但不停。
第三十六下。三十七下。三十八下。
挥到第四十下的时候,她终于停了。不是自己想停,是身体不让动了。树枝从手里滑下去,她跟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哥哥,我做了四十下。”
“嗯。四十下。”
她笑了。笑得很累,但很开心。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好累。”
“当然累。你才三岁。”
“不小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我转头看她,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
睡着了。
我没有叫醒她,就让她靠着。太阳升得很高了,光把整个训练场照得发亮。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呼吸着,暖暖的。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握得很紧。
我看着她,想起她第一次叫我的时候。那时候她刚会说话,口齿不清,叫了好久才叫出“哥哥”两个字。叫完之后,她自己也很开心,笑了很久。
现在她三岁了。会跑会跳,会挥剑,会累到睡着。她还会很多东西,还会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她会长大。会变得很强。会走很远的路。
但至少现在,她还在我身边。靠着我,睡着,手里握着那根歪歪扭扭的树枝。
“亚纪。”
我叫她。她没有醒,只是动了动手指,把那根树枝握得更紧。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远处有鸟在叫。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她在我肩膀上睡得很沉。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一些。
“……哥哥。”
她在叫我。不是在醒着的时候叫,是在梦里叫。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在这里。”
她没应,继续睡。但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把她抱起来,往回走。她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但她手里的树枝很重,重得像是一把真刀。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然后看着我。
“哥哥,我睡着了?”
“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剑士。比母亲大人还厉害。”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
“然后我保护哥哥。”
“嗯。”
“哥哥,你说我能做到吗?”
“能。”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胸口。
“那我要每天练。每天都练。”
“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睡着,只是靠着我,听我的心跳。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在路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我踩在那些影子上,一步一步地走。
她在我怀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