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的第一天就下了雪,不是那种飘几片就停的小雪,是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个村子埋起来的大雪。一夜之间,屋顶白了,路白了,连山上的树都白了。父亲早上起来扫雪,扫了半个时辰,刚扫出一条路,风一吹又盖上了。
“今年的冬天不好过。”他站在门口,看着白茫茫的院子,叹了口气。
我没有说话。冷得不想开口,一开口就觉得肺里灌了冰。
亚纪倒是精神得很。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堆雪人,打雪仗,脸冻得红扑扑的,还是不肯进屋。母亲在屋里擦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擦。
那把刀的颜色越来越深了。刀身上那些红色的波纹,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铁里慢慢地游动。我问过母亲一次,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刀收进鞘里,说了一句“别管它”。
我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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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群是在十二月中旬来的。
那天晚上很冷,冷得连狗都不叫了。我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听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亚纪睡在旁边,把脸埋在我胸口,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不是雪。是从山上来的,很远的地方,树枝折断的声音。然后是某种动物的叫声,尖的,短的,像是在喊什么。
我坐起来。亚纪动了动,没有醒。我竖起耳朵听,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了一些,也更尖。
是猴子。
我掀开被子,穿上外套。亚纪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我看了她一眼,把被子给她掖好,然后拿起放在角落的木刀。
走出房间的时候,父亲已经醒了。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盏灯,脸色很白。
“你也听见了?”
“嗯。”
“你母亲呢?”
我探了探气息。母亲的房间是空的。刀也不在。
“出去了。”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灯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来跳去。
“你待在家里。看好亚纪。”
我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很冷。冷得像是有无数根针扎在脸上。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刮,把地上的雪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我眯着眼睛往前走,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村子很安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灯也灭了。但我知道他们没睡。我能感觉到那些气息,从每一扇门后面透出来,紧张的,害怕的,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叫声又来了。这次很近,近得像是就在村口。
我握紧木刀,加快脚步。
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人的,是猴子的,很多很多,从山上一直延伸到村里。脚印很乱,有的深有的浅,看得出它们跑得很急。
我顺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几步,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猴子的叫声,是人的。有人在喊,声音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然后我看见了血。
雪地上有一摊血,还是红的,没有被雪盖住。血旁边有脚印,人的脚印,往村子里跑。后面跟着很多猴子的脚印。
我跟着那些脚印跑起来。木刀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跑到村中间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倒在地上,脸埋在雪里,背上有好几道抓痕,衣服都破了,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旁边有两只猴子,正在啃什么东西。
它们看见我,抬起头,露出牙齿。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绿莹莹的,像是两团鬼火。
我没有停下来。冲过去,举起木刀,朝最近的那只猴子劈下去。它躲了一下,但还是打中了肩膀。它发出一声尖叫,往后退了几步,另一只冲上来,朝我的腿扑过来。
我侧身躲开,用木刀的柄敲它的头。敲中了,它歪了一下,但没有倒。转身又扑过来。
第一只也从旁边绕过来,两只同时扑向我。我往后退,脚踩在雪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体的时候,一只已经扑到面前了。
我举起木刀挡住它的爪子。它的力气很大,大得不像是一只猴子该有的。我的手在发抖,木刀被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它的脸就在我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见它牙齿上的血。
另一只从侧面扑过来,我躲不开,只能用肩膀撞。它撞在我身上,很重,像是被石头砸了一下。我往旁边倒,第一只趁机扑上来,爪子划过我的手臂。
很疼。不是那种慢慢渗上来的疼,是突然炸开的、像是被火烧的疼。
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滴在雪上。我咬着牙站起来,举起木刀。两只猴子站在对面,盯着我,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叫声。
然后又有声音从后面传来。我转头,看见更多的猴子从巷子里涌出来。三只,五只,七只——数不清了。它们在雪地上跑着,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太多了。我一个人,一把木刀,对付不了这么多。
但我不能跑。后面就是村子,就是家。亚纪还在家里。
我握紧木刀,深吸一口气。
第一只冲上来了。我侧身躲开,用木刀打它的背。它倒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又站起来。第二只跟着冲上来,我退了一步,用木刀挡住它的爪子。第三只从旁边扑过来,我躲不开,只能用身体撞。
它们太多了。打退一只,又来两只。手越来越沉,木刀越来越重。手臂上的血还在流,把袖子都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又一只扑上来。我举起木刀,但没有打中。它跳起来,爪子划过我的脸。
热的东西从脸颊流下来,滴在雪上。我退了一步,脚踩在雪上,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
就在这时候,一只猴子从侧面扑过来,撞在我身上。我整个人摔在雪地上,后脑勺撞到地面,眼前一黑。木刀从手里飞出去,落在几步外的地方。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但头很晕,眼前的东西都在转。一只猴子踩在我手上,很重,像是要把手指踩断。另一只蹲在我面前,低头看我,嘴巴里发出低低的叫声。
它张开嘴,露出牙齿。很白,白得发亮。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猴子的叫声,是刀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只蹲在我面前的猴子,头突然掉了。不是慢慢地掉,是突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血从脖子里喷出来,溅在我脸上,热的。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每一声刀响,就有一只猴子倒下。很快,很快,快到眼睛跟不上。
我躺在雪地上,看着那些猴子一只一只地倒下去。最后一只想跑,才跑了两步,就被追上,从中间劈成两半。
然后安静了。
有人站在我面前。很高,很瘦,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上有红色的波纹,在雪光里一闪一闪的。
母亲。
她低头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雪落在她肩上,很快就化了。
“还能站起来吗?”
我试了一下,手撑在雪上,使不上力。手臂很疼,头很晕,眼前的母亲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一个。
“莲。”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撑起来了,但膝盖一软,又跪下去。手按在雪上,感觉到雪的凉,和血的温。
“别动。”
她蹲下来,把刀插在旁边的雪里,伸手检查我的伤。手臂上那一道最深,血还在流,把她的手指染红了。脸上的伤倒是不深,只是擦破了皮。她看了看,又摸了摸我的后脑勺。
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我疼得缩了一下。
“这里呢?”
“疼。”
她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先给我把手臂缠上,又擦了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比平时轻很多。
“还能走吗?”
“能。”
我咬着牙站起来。这次没有倒。腿在发抖,但站着。
母亲捡起刀,收进鞘里。她看了看周围。雪地上到处都是猴子的尸体,有些已经冻硬了,有些还在流血,把雪染成红色。有几只还没死透,在地上抽搐,发出细细的叫声。
她走过去,一刀一个,很快就没有声音了。
“回去。”
她说。然后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停下来,等我站稳,又继续走。
到村口的时候,有人在那里等着。是村里的几个女人,手里拿着锄头和棍子,脸色很白。看见母亲,她们松了口气,又看见我,脸色又变了。
“这是……”
“猴子。已经处理了。”
母亲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我跟在后面,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我身上,像针一样。
到家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他的脸比雪还白,看见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亚纪在他旁边,穿着睡衣,光着脚,脸冻得通红。
“哥哥!”
她跑过来,抱住我。撞在伤口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她感觉到了,松开手,看着我手臂上的布。
“哥哥流血了。”
“嗯。没事,不疼。”
“骗人。”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母亲从旁边走过去,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着药箱出来,在缘廊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她解开布,看了看伤口,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很疼,像是被火烧。我咬着牙,没有出声。亚纪在旁边看着,手抓得更紧了。
“亚纪,去倒水。”
“不要。我要在这里。”
“去倒水。”
母亲的声音不大,但亚纪不说话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松开手,跑进屋。过了一会儿,端着碗出来,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
母亲接过碗,喂我喝了。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去睡吧。”
她说完,站起来,拿着药箱进屋了。
亚纪在旁边站着,看着我。我没有动,坐在缘廊上,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又开始下了,很小,飘飘荡荡的,落在手上就化了。
“哥哥。”
“嗯。”
“你刚才差点死了。”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嘴唇咬得紧紧的,下巴在抖。
“没有。只是受了点伤。”
“骗人。我看见你倒在那里,不动了。”
她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我以为你死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肩膀在抖。我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她没有挣扎,把脸埋在我胸口,手抓着我的衣服。
“哥哥不要死。”
“不会的。”
“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花,但没有流下来。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又把脸埋回去。手抓得更紧了,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雪还在下。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凉凉的。我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很轻,很急,慢慢地平稳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不抖了。我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她还睁着眼睛,盯着院子里的雪。
“亚纪。”
“嗯。”
“去睡吧。”
“不要。我要在这里。”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要看着哥哥。不然哥哥又会死。”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被雪打湿了一点,贴在额头上。
“不会死的。”
“你答应我了。”
“嗯。答应你了。”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不说话。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也看不见了。整个世界都是白的,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抱着亚纪,坐在缘廊上。手臂还在疼,头还在晕,但不想动。她在我怀里,暖暖的,呼吸很轻。
“哥哥。”
“嗯。”
“以后我来保护你。”
“你还小。”
“不小了。我会变强的。变得比母亲大人还强。然后保护你。”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骗子。你明明在笑。”
“没有。”
“有。”
她鼓起脸颊,瞪着我。我看着她的脸,忍不住又笑了。她更生气了,用小拳头捶我的胸口。
“不要笑!我说真的!”
“嗯。我知道。”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但没有躲开。
雪还在下。风停了。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在我怀里,慢慢地不动了。呼吸变得均匀,手也松了一些。
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
很安静。
我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手臂还在疼。头还在晕。但没有关系。
她在我怀里,很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