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听见的第一个声音是雨。
不是那种哗啦哗啦的大雨，是细细的、密密的，打在屋顶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我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好久，才慢慢睁开眼睛。
天花板。木头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不是我的房间，也不是亚纪的房间。更大一些，更空一些，空气里有药草的气味，还有血的味道。
我想转头，脖子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身上，从胸口一直压到脚趾，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能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木纹，听着雨声。
过了很久，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谁。走到我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我的脸。手指，很暖，带着药草的气味。
“嗯……”
我发出声音。不是想说话，是喉咙自己动的，干涩的、沙沙的声音。
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一张脸凑过来，很近，近得能看见眼睛里的血丝。
是亚纪。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过很久。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不是平时穿的那件。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亚纪。”
我叫她。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她听见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是里面有火在烧。
“哥哥！”
她扑过来，抱住我的头。很用力，用力到我的脖子有点疼。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哥哥，哥哥，哥哥……”
她一直叫，叫了很多遍。每叫一声，声音就大一点，抖得也厉害一点。我想伸手摸摸她的头，但手动不了。只能躺着，听她叫。
过了很久，她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哥哥，你睡了三天。”
“三天？”
“嗯。根先生说你可能不会醒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抖，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
“他说你可能就这样一直睡下去。睡到死。”
她顿了顿。
“我不信。我说哥哥一定会醒的。哥哥答应过我的。”
我看着她的脸。三天不见，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深，嘴唇也干干的，起了皮。
“亚纪。”
“嗯。”
“你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哥哥是笨蛋。醒来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吃了没有？”
“吃了。父亲做的粥。”
“吃了多少？”
“……半碗。”
“太少了。”
“哥哥才是。三天没吃东西。”
她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胸口上，热的。
“亚纪。”
“嗯。”
“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脸埋回我胸口。
“欢迎回来。”
门又开了。这次是父亲。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看见我睁着眼睛，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愣在那里，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父亲大人。”
我叫了一声。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走过来，把碗放在旁边，蹲下来看着我。伸出手，想摸我的脸，又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轻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
“莲……”
“嗯。”
“你醒了……”
“嗯。”
他哭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哭，是放声的，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他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亚纪在旁边看着他，又看了看我，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
“父亲大人，哥哥醒了。”
“嗯……嗯……”
“别哭了。”
“好……好……”
他说着好，但眼泪还是止不住。亚纪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过去。父亲接过来，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停下来。
“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他笑了笑，眼睛还是红的。然后把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里面的粥。
“饿了吧？吃点东西。”
“嗯。”
他扶着我坐起来。身体还是很重，像是灌了铅，但比刚才好一些了，至少能动。靠在墙上，看着碗里的粥。很稀，没什么料，但冒着热气，闻着很香。
“我自己来。”
我伸手去接碗，手指在发抖，但还是接住了。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暖的。
亚纪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
“好吃吗？”
“嗯。”
“那就多吃点。”
她说着，自己也咽了一下口水。我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她。
“你也吃。”
“我不饿。”
“骗人。你刚才说只吃了半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把碗递过去，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
“……嗯。”
她把碗递回来。我们就这样，一人一口，把那碗粥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又困了。靠在墙边，头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但就是不肯睡。
“亚纪，睡吧。”
“不要。我要看着哥哥。不然哥哥又会不见了。”
“不会的。我在这里。”
她摇了摇头，固执地睁着眼睛。但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最后还是闭上了。身体一歪，倒在我肩膀上。我伸手揽住她，她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父亲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也三天没怎么睡了。”
他小声说。
“一直守着你。怎么劝都不肯走。”
我看着她的脸。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追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动了动，眉头慢慢松开了。
“母亲大人呢？”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出去了。说是去找根先生。”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
他顿了顿。
“这几天她一直在这里。没离开过。”
我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院子里的树被雨打湿了，叶子垂下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
“莲。”
“嗯？”
“你那天……没有呼吸了。”
父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根先生说你可能救不回来了。让我们准备后事。”
他停了一下。
“你母亲什么都没说。就坐在你旁边，握着你的手。坐了一天一夜。”
我看着天花板。木纹在光里显得很深，一道一道的，像是刻上去的。
“第二天的时候，你的伤口开始好了。不是慢慢好，是很快，快到眼睛都能看见。根先生说这不正常。你母亲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看着。”
他笑了笑，笑得很苦。
“第三天，你的呼吸回来了。很轻，但确实在呼吸。根先生说这是奇迹。他说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父亲大人。”
“嗯？”
“让您担心了。”
他看着我，眼睛又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傍晚，母亲回来了。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照进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发亮。她站在门口，衣服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腰里的刀鞘上还挂着水珠。
看见我坐在缘廊上，她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正好看着就不会发现。
然后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就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光。
亚纪还在睡，靠在我肩膀上，毯子滑下来一半。我给她拉上去，她动了动，又继续睡。
沉默了很久。
“母亲大人。”
“嗯。”
“我没事了。”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碎什么。手指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气。
“嗯。”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我听出来了。那个字里面，有很多东西。
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进屋里。脚步声很轻，很稳，和平时一样。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正好看着就不会发现。
我靠在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光。雨后的阳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树叶上的水珠一闪一闪的，像是小小的灯。
亚纪在肩膀上睡得正香。呼吸很轻，很均匀，暖暖的。
父亲在屋里收拾碗筷，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母亲在里面的房间，没有声音。
我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橘红色。很暖。
胸口那道伤疤还在隐隐地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慢慢地，不停地长。
我没有去挠。
就让它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