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去根先生家道谢。
那天天气很好,前几天下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上泥泞得很,走一步滑一步。阳光倒是暖和,照在身上软绵绵的,让人想打瞌睡。亚纪说要跟来,我没让。她最近粘得紧,我去哪儿她都想跟着,连上厕所都要在门外等。
“很快就回来。”我说。
“多久?”
“一个时辰。”
“太久了。”
“那半个时辰。”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我答应了她,换了双干净的草鞋出了门。
根先生家在村子最边上,靠山的地方。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在院子里晒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药草。铺了一地,有的已经干透了,卷着边;有的还新鲜,绿油油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根先生。”
我叫了一声。他抬头看我,皱了下眉头,又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药草。
“还活着啊。”
“托您的福。”
“哼。”
他把一捆药草翻了个面,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视线在我胸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屋。
“进来。”
我跟在后面,跨过门槛。屋里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药草的气味比上次更浓了,角落里多了几个新晒的兽皮。墙上那些东西还是老样子,骨头、弓箭、毛皮,一样不少。
根先生在草席上盘腿坐下,用下巴指了指对面。
“坐。”
我跪坐下来。他从旁边拿过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细的针。不是缝衣服的那种针,更细,更亮,像是银做的。
“衣服脱了。”
“脱衣服?”
“叫你脱就脱。”
我解开衣带,把上衣脱下来。伤口已经结痂了,从右肩到左侧腹,斜斜的一道,暗红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根先生盯着那道伤疤看了很久,然后用手指按了按周围,我感觉不疼,只是有点痒。
“嗯。”
他应了一声,从布包里抽出一根银针,在我手臂上扎了一下。不疼,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他把针拔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又扎了一针。这次在胸口,靠近伤疤的地方。针进去的时候有点酸,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他拔出来,又看了看,又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微妙的、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就不会发现的那种。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角往下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根先生?”
他没有说话,把针收好,将布包扎好,放在一边。然后把手搭在我的手腕上,不是把脉的那种搭法,是更用力的、像是要捏碎什么的那种。他的手指很粗糙,茧很厚,硌得皮肤有点疼。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
“身体。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
我想了想。伤口已经不疼了,力气也在慢慢恢复,吃饭也吃得下了,睡觉也睡得着了。要说不对劲——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松开手,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烟管,塞上烟草,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房间里飘了一会儿,慢慢散开。
“根先生,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在烟雾里眯着眼睛看我。
“你的灵脉,很活跃。”
“灵脉?”
“你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他哼了一声,把烟管在石头上磕了磕。
“就是身体里流动气的东西。女人天生就发达,所以能练剑、能用灵力。男人天生就萎缩,所以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
“但你的不一样。很活跃。活跃得不像是男人的身体。”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还在烟管上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是思考过的。
“但肯定不正常。”
他把烟管收起来,看着我。眼神很严肃,严肃得不像平时的他。
“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别告诉任何人。你母亲也不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瞪了我一眼,那种瞪法不是平时不耐烦的瞪,是更深的、带着警告的瞪。
“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有一张书桌,很小,很旧,桌面上堆着几本书和几捆药草。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关上抽屉。
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正好看着就不会发现。但我看见了。抽屉里有一个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什么字,没看清。
“你可以走了。”
他背对着我说。
“根先生。”
“走。”
他的声音很硬,比平时更硬。我知道再说下去也没用,就站起来,把衣服穿好。
“谢谢您。”
他没有回答。我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说:
“小心点。”
我回头看他。他还在墙边站着,背对着我,没有转身。
“小心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院子里,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气味。院子里的药草还在晒着,有些已经被风吹歪了,叶子在风里轻轻抖动。
我慢慢走回去。
脑子里很乱。灵脉。活跃。不正常。别告诉任何人。
还有那个信封。抽屉里那个旧旧的、边角磨毛了的信封。上面写着什么?是谁写的?为什么要锁在抽屉里?
路过村口的时候,有人在那里说话。看见我,声音低了下去,眼睛瞟过来又移开。我没有停,从她们旁边走过去。
“听说那个孩子……”
“嘘……”
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到家的时候,亚纪正坐在缘廊上等我。看见我,她站起来,跑过来。
“哥哥,你好慢。”
“嗯。跟根先生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跑回屋里。
“亚纪?”
她没有回答。我换了鞋,走进屋。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茶碗,双手抱胸,一脸不高兴。
“怎么了?”
“哥哥骗人。”
“骗你什么了?”
“你明明答应半个时辰回来。现在都过了。”
“过了一点。”
“一点也是一点。”
她鼓起脸颊,瞪着我。我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躲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了一下又忍住,重新板起脸,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哥哥是骗子。”
“嗯。我是骗子。”
“大骗子。”
“嗯。大骗子。”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靠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
“哥哥。”
“嗯。”
“根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检查了一下伤口。”
“伤口好了吗?”
“好了。”
“给我看看。”
我解开衣领,露出那道伤疤。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很轻,轻得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还疼吗?”
“不疼了。”
“真的?”
“真的。”
她把手收回去,帮我把衣领整理好。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哥哥。”
“嗯。”
“不要再受伤了。”
“好。”
“你答应我了。”
“嗯。答应你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我靠在墙上,看着那些影子。
脑子里还想着那个信封。
别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根先生知道些什么。关于灵脉,关于我的身体,关于那些不该被知道的事情。他不肯说,也许是因为时机未到,也许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也许是因为——
说出来的话,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不知道。
但我迟早会知道的。
亚纪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呼吸着。她的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
我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里。
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