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事,我本来不该听见的。
傍晚,我去村头打水。井在村中间的大树下面,周围有几块石头,是给人坐着等水用的。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等在那里了。一个女人提着桶,另一个坐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缝。
她们看见我,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停下来,是低下去,低到像是蚊子在叫。我没有在意,放下桶,等着前面的打完水。
“听说了吗?”
“什么?”
“剑圣家的那个。”
声音很小,但风从那边吹过来,把话带到了我耳朵里。我没有转头,假装在看井里的水。
“哪个?”
“就是那个男人。伊森。”
“伊森怎么了?”
“听说他是被买来的。”
沉默。只有风的声音,和桶撞在井壁上的声音。
“从哪儿?”
“花街。就是那种地方。”
“真的假的?”
“有人说的。说他是从花街赎出来的。剑圣大人花了不少钱呢。”
“啧啧……”
我提着桶,站在那里。水满了,从桶沿溢出来,流到脚边,打湿了草鞋。
“那个孩子,就是那个红头发的,知道吗?”
“知道。听说很聪明,一岁就会说话。”
“那种事,正常吗?说不定血统就不对……”
“嘘——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在。”
我提起桶,转身走了。她们看见我,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我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们。
水洒了一路。我走得很快,快到桶里的水不停地晃,洒出来很多。到家的时候,只剩半桶了。
亚纪在院子里玩,看见我,跑过来。
“哥哥,你的鞋湿了。”
“嗯。”
“水也洒了。”
“嗯。”
她歪着头看我。
“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桶放在厨房,换了双干的草鞋。父亲在灶台前忙活,背对着我,在切什么东西。他的头发很长,在脑后扎成一束,深蓝色的,在光里发着暗光。
“父亲大人。”
“嗯?”
“您以前是花店老板吗?”
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正好看着就不会发现。然后继续切,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
我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窄,和平时一样。
但握着刀的手,在发抖。
晚饭的时候,母亲回来了。她把刀放在门口,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父亲端上菜,摆好碗筷。亚纪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筷子,眼睛盯着菜。
“我开动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
母亲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数。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这是规矩。父亲也不说话。亚纪倒是想说,但每次开口,母亲就看一眼,她就闭嘴了。
他们安静地吃完。父亲收拾碗筷,亚纪去洗脸。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母亲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去拿刀。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母亲大人。”
“嗯。”
“父亲大人是从哪里来的?”
她的手停在刀柄上。
“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她没有回答。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西边。”
“西边哪里?”
“一个普通的地方。”
她说完,拿起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子上的空碗。亚纪洗完脸回来,脸上还挂着水珠。
“哥哥,你怎么还不去洗脸?”
“现在去。”
我站起来,去洗脸。水很凉,泼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盯着水面,自己的脸映在里面,红黑色的头发,苍白的脸。
普通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亚纪在旁边睡得很香,手抓着我的衣服,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话。
花街。被买来的。赎身。
花店老板。
花店。
花街。
花。
我翻了个身,亚纪动了动,手抓得更紧了。我停了一下,等她睡稳,又转回来。
花街是什么地方?我知道。虽然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我知道。前世就知道。这个世界,也一样。
父亲是从那种地方来的。
是被母亲买下来的。
我闭上眼睛。不想去想,但脑子不听话,一直在想。父亲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从来不提过去,从来不提西边的事。问他,他就笑笑,说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当然没什么好说的。谁会说自己是从那种地方来的?
第二天早上,亚纪起得很早。她穿好衣服,跑到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两碗粥回来。
“哥哥,吃饭了。”
她把一碗递给我,自己端着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烫。”
“慢点喝。”
“嗯。”
她一边吹一边喝,喝了几口,抬起头看我。
“哥哥,爸爸以前是卖花的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谁说的?”
“上次去镇上,有人说的。说爸爸以前在花店工作。”
她歪着头。
“花店是什么样的?有很多花吗?”
我看着她的脸。她很认真,是真的想知道。不知道花街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些话背后的东西。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花店是什么样的。
“嗯。有很多花。”
“什么花?”
“各种各样的。红的,黄的,白的。”
“漂亮吗?”
“漂亮。”
她笑了。
“那爸爸一定很开心。每天都能看到漂亮的花。”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低下头,喝粥。粥很烫,烫得舌头都麻了。
“哥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很黑,和母亲一样的颜色。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像是被阳光照透的叶子。
她还小。还什么都不懂。
但总有一天会懂的。会知道花店是什么意思,会知道那些话背后的东西。
那一天,我希望我不在这里。
上午,父亲去河边洗衣服。我跟着去了,说想帮忙。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河边的风很大,吹得衣服哗哗响。父亲蹲在石头上,把衣服泡在水里,搓了又搓。我在旁边,也蹲着,洗自己的衣服。
“父亲大人。”
“嗯?”
“您在西边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搓。
“卖花的。”
“在哪里卖?”
“一个市场。很小的。”
“在花街吗?”
他不说话了。搓衣服的手也停了。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只有风在吹,把头发吹得飘起来。
“莲。”
“嗯。”
“那些事,不重要。”
“我觉得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某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疲惫。很深的、从里面渗出来的疲惫。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不这么想。”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你和你母亲一样。很固执。”
我没有回答。
洗完了,我们提着桶往回走。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桶里的水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但我觉得很冷,从里面冷出来的那种冷。
到家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父亲说。
“莲。”
“没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让开路。我们走进去,把衣服晾在院子里。母亲站在缘廊上,一直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下午,父亲去午睡了。亚纪也在睡。我没有睡,坐在缘廊上,看着院子里的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母亲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今天问了什么?”
“什么也没问。”
“莲。”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知道瞒不过去。
“我问父亲大人以前的事。”
“什么事?”
“花街的事。”
她沉默了。看着院子,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不要再问了。”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
“我需要。”
她转头看我。眼神很冷,冷得像是冬天的风。
“那是我和你父亲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他是我的父亲。”
“他是你的父亲。这就够了。其他的,不需要知道。”
她站起来,走了。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生气。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里。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
亚纪睡在旁边,手抓着我的衣服。我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把树枝吹得啪啪响。
等亚纪睡熟了,我轻轻把她的手拿开,起身,走出房间。走廊很暗,没有灯。我摸着墙,走到父亲的书房前。
门没有锁。推开门,里面很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我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桌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关于种花的。还有一本账本,很旧,封面磨得发白。我翻开账本,里面记着账目。某年某月,买了什么种子,花了多少钱。某年某月,卖了什么花,收了多少钱。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了。
上面写着几个字。不是账目,是一行字。墨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赎身金额:——”
后面是一个数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
赎身。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走出书房,关上门。走廊很暗,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风吹过来,很凉。
我回到房间,躺下。亚纪在睡,手还在原来的位置,我轻轻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她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哥哥”,又继续睡。
我闭上眼睛。
赎身金额。
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一圈又一圈。
花店。花街。赎身。
父亲是从那种地方来的。是被母亲买下来的。
我一直以为他们是相爱才在一起的。母亲也这么说。她说她是自由恋爱,说她在父亲家门口等了很多天,费尽心思才追到他。
但也许,那只是故事的一半。
另一半,在这本账本里。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木头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
亚纪在旁边睡得很香。
她还小。还什么都不懂。
但总有一天会懂的。
那一天,我希望我能告诉她。
不是那些残忍的真相,而是别的什么。是好的,温暖的,能让她相信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糕的东西。
但也许,连我自己都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