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女性主导、崇尚绝对力量的世界里,清晨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微凉的湿意。即使是在这个本该温暖的季节,山脚下的训练场依然弥漫着仿佛能刺骨的冷冽。
我独自一人站在被长年踩踏而变得坚硬的红褐色土地上。手中的旧刀已经渐渐习惯了我的握力。刀身上那细微的红色纹路,在破晓的微光下隐隐闪烁,仿佛有着自己的呼吸。自从无意中听见村民们关于父亲曾是花街男妓的窃窃私语后,我的心境就一直难以保持绝对的平静。但当手握真铁的时候,杂念是致命的毒药。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意识下沉,融入周围的世界,排空了大脑。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
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母亲大人已经站在了那里。她总是这样,出现得无声无息,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她身上穿着平时的那件黑色外套,腰间佩着那把带着层层红色波浪纹的太刀。
我转过身,微微低头致意。
“从今天开始,我正式教导你‘太刀’的招式。”母亲大人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太刀?”我轻声反问。至今为止,我的训练一直局限于最基础的挥刀和步法,这种纯粹的肉体与基础意志的打磨已经持续了很久。
“基础只是让你拥有握剑的资格。而‘太刀’,则是杀人的技艺,是剑圣之名的基石。”母亲大人走到训练场中央,拔出了她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纹太刀。“看好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母亲大人瞬间拉开了架势。
“一之太刀。”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刀刃化作一道冷冽的银芒,自上而下劈落。没有花哨的动作,仅仅是最极致的速度与力量的结合。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我能感觉到,这一刀的轨迹中没有哪怕一毫米的偏移,完美得如同教科书上的范例。
“一之太刀,重在绝对的压制。摒弃一切犹豫,以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将敌人一刀两断。”母亲大人收回动作,看向我,“你来试试。”
我回想着她刚才的动作。不仅仅是手臂的力量,还有腰部的扭转,重心的下沉,以及呼吸的配合。有着前世成年人的理解力,加上这段时间以来被彻底锤炼的身体记忆,我的大脑在瞬间拆解了这一招的力学结构。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被根先生称为异常活跃的“灵脉”,极其谨慎地只调动最微小的一丝灵力来辅助肉体的爆发。
睁眼,拔刀,挥下。虽然远不及母亲大人那般雷霆万钧,但刀刃同样精准地切开了空气,发出了利落的破空声。
母亲大人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
“接下来,是二之太刀。”她没有评价,直接进入了下一招。
二之太刀是防守反击的剑理。在敌人攻击的瞬间,用极其巧妙的角度格挡卸力,随后借力打力,直取要害。母亲大人亲自喂招,用刀背向我攻来。我集中全部精神,在刀刃即将触碰我肩膀的刹那,手腕翻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将她的力量向外侧引导,同时身体顺势欺进,刀尖直指她的咽喉。
“不错。”母亲大人轻易地用另一只手拨开了我的刀刃,淡淡地说道。
“第三太刀。”她向后退开十步的距离。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我知道这一招。
“‘飞燕’。”母亲大人半蹲下身体,摆出拔刀的架势。下一秒,刀刃出鞘,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斩击破空而出,斩断了十米外的一截树枝。这是将力量与意志结合释放出的远程斩击。
“飞燕的奥义在于‘放’。”母亲大人看着我,“将你的意志和力量延伸到刀刃之外。对于男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因为男人的灵脉天生萎缩。”
我深吸一口气,将意识完全沉浸在手中的旧刀上,想象着力量如同流水般汇聚在刀尖,然后压缩、释放。
“三之太刀——飞燕!”
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一道半透明气流从刀锋上脱离,向前飞行了不到三米的距离,斩断了飘落在半空中的一片枯叶,随后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训练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第一太刀到第三太刀,我只看了极少的演示,便在极短的时间内快速掌握了其中的精髓,甚至连需要灵力支撑的“飞燕”也勉强施展了出来。
我喘着粗气,将刀收回刀鞘,等待着母亲大人的评价。母亲大人静静地看着我,在那张常年如同面具般冷漠的脸上,我读出了一种夹杂着惊愕、惋惜与深沉无奈的复杂目光。
这阵沉默持续了很久。
“资质不错,你的悟性远超我的预料。”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惜是男人。”
这十年来,我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话语。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在心里苦笑一声默默接受。但今天,或许是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我迎着母亲大人的目光,破天荒地开口反问了。
“母亲大人,为什么可惜?”我看着她,语气平静,“是因为男人注定无法拥有强大的灵力?还是因为这个世界根本不允许一个男人走到剑道的顶端?如果我能用这把剑斩断所有的偏见,性别还重要吗?”
面对我的质问,母亲大人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严厉的斥责来回应。她沉默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了我,投向了树林深处,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过去。在这崇尚绝对力量的世界里,她作为站在顶点的剑圣,是否也曾遇到过无法用剑斩断的枷锁?我不得而知。
“你的剑,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突兀地提起了另一个话题。“前任剑圣,罗珊。”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那个她必须战胜才能获得今天地位的人。
“她是一个将毕生精力都奉献给剑道的怪物。”母亲大人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剑柄上的红纹,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她对剑技的执着和领悟力,曾经让我感到绝望。你刚才领悟招式的速度,简直和她如出一辙。但她终究还是败了。不论技巧多么登峰造极,在绝对的现实面前,也会显得苍白无力。你的天赋很高,但剑圣之名背负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沉重得多。男人,承受不起。”
留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语,母亲大人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我站在原地,消化着她的话。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大树后方的一丝动静。亚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小小的双手紧紧握着属于她的木刀。她一直在这里旁观,默默地看着我快速掌握了那些高深的剑技,也听到了母亲大人那句残酷的评价。
她缓缓地从树阴下走出来。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没有丝毫小孩子该有的迷茫,相反,里面燃烧着一种极其炽热的情绪。那是不甘,是愤怒,也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决意。
既然哥哥因为男人的身份而被否定,既然哥哥的才华无法被这个世界认可。那么,就由她来变强。
她走到了我刚才挥剑的位置,举起了手中的木刀,摆出了和我刚才施展“一之太刀”时一模一样的起手式。她的身体还在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亚纪在旁看着,眼神却越发坚定,锐利得仿佛能刺破这清晨的冷空气。
看着妹妹那固执而小小的背影,我走到她身旁,轻轻地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无论未来这条路有多么难走,我都必须保护好她。哪怕,我要与这个世界的规则为敌。